一切事务一应俱全,甚至可以说是面面俱到。
甘筱在倪白对面坐下,坐垫很软,陷下去一大块,她的膝盖差点碰到倪白的膝盖。她往后挪了挪,拉开了一些距离,然后抬起头,看着倪白。
倪白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来。茶盏是青瓷的,茶水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
“什么话?”甘筱垂眼看了一眼茶盏,没有动。
“殿下何必这么急。”倪白一脸委屈,将茶盏又往前推了推,杯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嘟起。表情做得恰到好处,不会显得太做作,又足够让人心软。
“我还能吃了殿下不成?”他补充道,声音软绵绵的。
甘筱不语,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她透过铜镜仔细观察过倪白的脸,那真是一双很具有特色的眼睛——有些偏内双的小扇形双眼皮,褶皱窄而深,搭配上狭长的眼型,不笑时自带几分讥讽和冷淡,有一种洞察人心的、穿透一切的锐利。可笑起来时,搭配上鼓鼓的卧蚕,那双眼睛又变成了如沐春风的桃花眼,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她想,顶着倪白脸的自己,此刻一定很凶。
“好好好。”倪白见她不说话,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别板着脸嘛,告诉你就是了。”
甘筱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你坐过来些嘛,”倪白的声音又变了,变成了一种嗲嗲的、撒娇式的口音,尾音拖得很长,像小猫爪子甜腻腻的刮,“坐过来些我就告诉你。”
甘筱看着他那副撒娇的样子,觉得她大抵是晕车了。
好恶心。
“嗓子怎么了?”她似笑非笑。
倪白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调侃,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选择了无视。他继续用那种嗲嗲的声音说:“你过来嘛——皇后娘娘可是说了非常重要的话呢——”
厚脸皮者得天下。
甘筱在心里叹了口气,妥协地往前面挪了挪。软垫向一侧陷下去,她的膝盖离倪白的膝盖又近了几分,几乎要碰在一起。
好在凑过去了,倪白也不再为难她。
他微微侧身,将嘴巴贴在甘筱的耳廓边上,近得甘筱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拂过自己的耳垂,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皇后娘娘说,”倪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甘筱一个人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珠子,落在她的耳膜上,“要你好好照顾我。不能意气用事哦。”
热气吹在耳朵上,痒痒的,像有一只小虫子在爬。甘筱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微微偏头,拉开了一些距离。
“甘小姐这是做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
如果说以前那些画、那些字、那些暗号都只是试探,那现在这个——
该不会是在……勾引?
“人多眼杂,”倪白一脸无辜,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只蝴蝶在扇动翅膀,“臣女一闺阁女子,脸皮薄。这般话,自是要秘密传达。”他的言语间似还带着委屈,好像甘筱的质疑是多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甘筱盯着他那张无辜的、委屈的、人畜无害的脸,看了几秒。
气极反笑。
她看得清清楚楚。
倪白那张脸上,那双眼睛里,分明是计谋得逞的快意。
她自己的脸,一颦一笑,她自然是最了解的。倪白以为自己演得很好,以为那层无辜的面具天衣无缝,可甘筱知道,在那层面具底下,藏着的是一张怎样的脸。
这个倪白,大皇子,倒真是十足十地爱演。
接下来的路程,甘筱基本在闭眼假寐。
马车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重复,十分催眠。车厢里弥漫着檀香和茶香混合的味道,温暖而安逸,让人昏昏欲睡。
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醒着。她听见倪白书页翻动时发出的“哗啦”声;听见他喝茶时茶盏与桌案碰撞时发出的轻响;听见他动来动去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应付这个戏精,一路都让甘筱觉得十分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每时每刻都要保持警惕,每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每个表情都要恰到好处,像走在一条布满陷阱的路上,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在前世的实验室里,对着电脑填最后一组实验数据。实验室的灯还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滋滋地响着。她撑着桌沿慢慢起身,鞋底粘着一张混着大量血迹的便签纸,黏腻腻的脚感,怎么甩也甩不掉,怎么甩也甩不掉....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头靠在了一个柔软的、温热的东西上。
她的脑袋正正地靠在倪白的肩窝里,脸几乎贴着他的脖子,甚至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倪白正低着头看她,那双眼睛——她的眼睛。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懵懂的、无辜的、像小鹿一样纯洁的表情。
甘筱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动作太大,差点撞到车顶。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还带着些刚睡醒的红。
她在地铁、公交、出租车上睡着时,从来都是板板正正、不偏不倚的,那么近的座位距离也从来没有睡的靠在别人身上的时候!
甘筱有些愤恨的看向倪白,对方还是那种表情无辜、纯洁的死表情,要不是她了解自己,差一点就要怀疑自己睡着前究竟倚着的是不是旁边的木架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