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筱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在喊“胡县到了”“胡县到了”,声音由远及近。她不愿再和这个披着自己皮、又装又演的倪白多说一句,转身掀开车帘,弯腰钻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清新而凉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甘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的浊气被一扫而空。
“殿下,等等我。”身后传来倪白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甘筱停住脚步。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猛地贴住了。
倪白的脸,整张脸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后背上。
“哎呀。好痛。”
倪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闷闷的。
甘筱转过身,一把扶稳对方。她的手握在倪白的手臂上,掌心下是那层薄薄的衣料和更下面那瘦削的、几乎没什么肌肉的手臂。太瘦了,瘦得她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指节几乎要碰到一起。
“出门在外,”甘筱低下头,看着倪白那张因疼痛而皱成一团的脸,“叫我江公子。”
“喔。好好,好的。”倪白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再闷闷的,而是清亮的、带着一丝雀跃的,“那臣女叫您江哥哥吧。”
江哥哥。
甘筱看着他那张故作天真的脸,又看了看他的肩膀。
“随你。”她说。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
她在心里想:倘若真是在她肩膀上睡了半天,她那柔弱的身子骨,不得残废了?
她现在的身子瘦得像一张纸,若真是让他枕着睡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还像现在这样挥舞自如,行动如常。
真是不合格的演员。
漏洞百出。
*
胡县不比京城繁荣。
马车从官道拐进去的时候,甘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入目是一幅与京城截然不同的画卷。没有鳞次栉比的楼阁;没有车水马龙的街道;没有锦衣华服的行人。这里的房屋低矮而朴素,大多是青砖灰瓦,有些墙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但这里胜在依山傍水。
胡县背靠着一座青山,山势不算陡峭,植被茂密,远远望去,满目苍翠。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清澈见底,有阳光的日子里会泛起粼粼波光,宛如一条银色的绸带。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河水的湿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和京城那种混杂着脂粉和香料的铜臭空气完全不同。
甘筱很喜欢这里。
街上不算热闹。远没有京城喧嚣,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有几辆牛车从街上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急不躁,像这里的节奏一样慢。
但每个人都很自得。
街边卖豆腐脑的大娘一边舀着豆花一边和隔壁摊子的大爷唠家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茶馆门口几个老头围坐在一起下棋,时不时嗔怒骂几声。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咯咯地笑着,小手在空中挥舞,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邻里之间自然而然打招呼,脸上都笑盈盈的,那种笑容不是京城里那种客套的、应付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温度的、像阳光一样暖洋洋的笑。
甘筱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住的那个小区,住了许多年,不知道对门邻居姓什么。电梯里遇见,最多点个头,连话都不说。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格子间里,关上门就是一座孤岛。
这里不一样。
“外地来的?”一个声音突然从路边传来,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买平安串不?咱们这人手一串,保平安哩!”
甘筱侧头看去,是一个小贩,坐在路边的石阶上,面前铺着一块打满了布丁的布,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串串红色的手绳,绳上串着几颗木珠,珠子磨得光滑发亮。
小贩大约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殷勤。
其他人已经去安排住处了,侍卫牵着马走在前面,甘筱和倪白并肩走在后面,三个人在街上慢慢走着。侍卫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两人还在,然后继续往前走。
甘筱看了一眼那些手串,又看了一眼小贩。
很平常的销售话术,她前世在景区听过无数遍,什么“本地特色”“保顺遂”“开过光的”,换汤不换药。她不为所动,打算点点头路过便好。
她刚迈出一步,旁边的人却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一样,脚步一转,径直朝那个小摊走了过去。
“这个好看!”倪白蹲下来,拿起一串红色的手绳,举到眼前端详,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他的手指捻着那颗木珠,转了转,又凑近闻了闻,“还有木头的香味呢。”
甘筱站在原地,安静的等待。
“我们买两串吧,”倪白抬起头,看着甘筱,眼睛弯弯的,似两轮新月。
甘筱看着他那一脸期待的表情,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从小摊上又挑了几串。她的手指在一排排手串间划过,挑得很快,几乎没怎么看,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她挑的那些手串和小贩推荐的款式不同——不是红色的,而是深褐色的,木珠更大一些,绳结也更结实。
“这些也要。”她把挑好的手串放在一旁。
小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嘴里念着“好好好”,手脚麻利地把手串包起来,用红纸裹好,再用细麻绳系紧,动作极快。
甘筱付了钱,把包好的手串递给旁边的侍卫,“分给大家,一人一串。”
侍卫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把那些手串小心地收进了袖子里。
“江哥哥还怪体恤人的。”倪白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走吧。”甘筱没有理会对方言语里的深意,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步伐迈得宽,走得很快,倪白小跑着跟上来,裙裾在身后飘动,步摇上的流苏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