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策马来到了村庄。

甘筱靠在树上，一边研究络腮胡栓马的方式，他在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特殊的结，既牢固又容易解开。一边看着对方召集村民，拿着她给的思维导图，开始讲解。

络腮胡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站在人群中央。他讲得很慢，很耐心，遇到村民不理解的地方，就停下来，换一种说法再讲一遍。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指指点点，嘴巴一张一合。

甘筱看着人群里的那些脸。

一开始是困惑的、怀疑的、可随着络腮胡的讲解，那些脸渐渐都舒展开了。最后，所有人都在笑。

那种笑不是礼貌的、敷衍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希望的笑。

甘筱靠在树上，看着那一张张脸，心里感觉莫大的满足。

她前世接触过的项目也有不少。但那些都是冷冰冰的数据、图表，每一个环节都是理性的、逻辑的、不带感情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做的事情，会让这些人的水变干净，会让他们的孩子少生病，会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甘筱把目光从那些笑脸上收回来，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靴尖。

她被冷遇过太多次，所以别人的认可，对她来说总是弥足珍贵。

前世在实验室里，她做了三个月的实验，数据完美，导师只说了一句“还行”。没有夸奖，没有鼓励，没有任何表示。她等了很久，等一句“做得不错”，可那句话始终没有来。后来她就不等了。

可现在，看着那些村民的笑脸，她忽然觉得，也许她等的不是一句夸奖，而是这个。

是有人因为她做的事情，而露出笑容。

只要站在村民的角度去想，了解他们真正的顾虑和辛苦，自然而然也就没那么多的闹事和罢工。

资本家不懂这个道理。

但同为廉价劳动力的甘筱，懂。

后两日，甘筱总是自己偷偷练马。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她找了一片僻静的空地，没有人看见，没有人打扰，只有她和马。她从最基础的开始练——上马、下马、坐稳、慢走、快走、小跑、奔跑。每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上百遍，直到身体记住那种感觉，不再需要大脑去指挥。

她的腿上全是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大腿内侧的皮肤被马鞍磨得通红，碰一下就火辣辣地疼。腰背酸痛得像被人打了一顿，每次从马上下来，都要扶着树干站好一会儿才能直起腰。

走路都发飘，晃晃悠悠的。氢端茶过来的时候，看着她走路的姿势，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茶盏放在了她的手边。

可当甘筱骑着马经过甘府的时候，那种那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众生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的感觉让她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她骑在马背上，马很高，比站在地上的人高出大半个身子。她低下头，看着甘府门口那些低头行礼的仆从，看着他们弯腰时露出的后脑勺和发顶，看着他们颤抖的睫毛和紧绷的嘴角。

她不需要说一句话，不需要做任何表情，那些人就已经在她面前伏低了身子。

权势。

这就是权势。

甘筱在心里默默地说。

*

接到甘小姐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队伍在官道上缓缓行进，马车轮子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甘筱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马儿走得不快不慢，刚好与马车同步。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

一张不施粉黛的小脸从帘子后面探出来，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透明的绒毛照得一清二楚。倪白没有施脂粉，素面朝天，露出了甘筱那张脸最本真的样子。

眉形偏硬，眼尾微挑，唇色偏淡，下颌线利落。没有了那些娇柔的妆容做修饰，这张脸看起来反而更干净、更真实。

“殿下。”倪白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甘筱挥了挥手，队伍停下。马儿被缰绳控制住，用蹄子刨了刨地面。她侧身看向马车，倪白正半探着身子，一只手掀着帘子，另一只手撑在车窗框上。

甘筱现在的这幅身子比例很好，肩膀的宽度和腰身的比例恰到好处。他轻轻俯身，一张完美的脸出现在帘前。

“怎么了，甘小姐？”她问，语气淡淡的。

“你进来坐吧。”倪白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做作的邀请，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甘筱看着他，没有动。

“男女授受不亲，”她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甘小姐还是坐好吧。”

然后她直回身子，转回头，目视前方，脸上淡漠尽显，眼角眉梢都挂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唇也抿得紧紧的。

倪白坐在马车里，盯着那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大皇子。”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皇后娘娘有话，让我跟你说。”

甘筱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侍卫，撩开马车的帘子，弯腰钻了进去。

马车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

甘家表面功夫做得还是很到位的。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虎皮毯子，脚踩上去软绵绵的。角落里摆着一个薰炉，青烟细细地从镂空的盖子缝隙里飘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一侧的壁板上嵌着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书脊朝外，字迹工整。另一侧放着一张小小的桌案，案上摆着茶壶、茶盏、水果拼盘，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