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摔倒之前和太后吵了一架。”
氢说完这句话之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甘筱一眼。
“是啊。”氦接过话头,“您忘了吗?太后要出门游玩散心。”
“您拦着不让,还说对方一把年纪了,很是危险。”锂跟着点头,脑袋晃得像捣蒜。
“对啊,最后不欢而散了。”铍做了个总结,然后四个人齐齐闭嘴,站得笔直,不敢看甘筱。
甘筱张了张嘴,又合上。
窗外的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在甘筱的角度看起来好似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那……”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也应该时不时给孤报告一下太后近况啊。”
话音未落,四个人就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炸开了。
“冤枉啊殿下!”氢第一个喊冤,双手摊开,一脸“天大的委屈”的表情,“不是我们不想报,是您前脚生气地离开,太后后脚就走了啊!”
“是啊殿下!”氦紧跟其后,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连贴身嬷嬷都差点没跟上!”
“皇上都不敢多言语什么!”锂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
“而且,”铍最后开口,声音沉稳一些,但内容却让甘筱心里一沉,“皇上和皇后娘娘手书多封,太后均是收到了。她很好。只是……”他顿了一下,“不曾有过书信回来。”
已读不回。
甘筱垂下眼,她太熟悉了。
前世的父母就是这样。电话打过去,响很久,然后被挂断。消息发过去,显示“已读”,然后石沉大海。
甘筱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就好像把锅盖重新压在沸腾的热水上,表面又恢复了风平浪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那寿辰一事,”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个人,“怎么也没人提醒孤?”
四个人又面面相觑了。
那眼神交换的速度快得像打电报,你来我往,噼里啪啦,最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一个焦点上——氢。
氢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寿辰一事……您昏迷前就在准备了。还不让我们过问太多呢。”
说完,四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最后,这些情绪汇集成一种统一的、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表情。
见鬼了。
四个人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三个字。
糟了。
甘筱心下猛地一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从头顶一路凉到脚底,像有人在她身体里倒了一桶冰水。她的手僵硬地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泛白。空气似乎在这瞬间变得稠厚了,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平时多用几分力气。
又是暗示。
倪白在试探她。
用画试探,用字试探,用那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小习惯、小事情试探。而她每一次的反应,都在告诉倪白同一个答案——
她不是他。
甘筱闭上眼,在脑海里仔细地回忆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和倪白交锋的那几个回合,她都说了什么?“有心了。”“孤还有事,先走了。”“看得出甘小姐十分喜欢在下了。”“你爱慕孤。”“莫非你是变态?”
无功无过。
每一句话都模棱两可,既不承认什么,也不否认什么,像一团握不住的棉花,软绵绵的,抓不到实处。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本事。
影影绰绰,模棱两可,给事后的自己留一线余地。
这个习惯,救了她无数次。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睁开眼,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血液重新变暖。
她还有时间。
还有机会。
不能让倪白发现她不是“他”。
*
甘筱一边分神想着怎么对付倪白,一边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她画得很快,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线条歪歪扭扭的,字也写得难看,但逻辑是清晰的。
她不需要给别人看,只需要自己看得懂。
她先把村民按照年龄段分了几个层次:二十到四十的壮劳力,四十到五十的半劳力,五十以上的老人,还有妇女和孩子。然后针对每一个群体,分析他们的需求和顾虑。
壮劳力要的是工钱,要的是能养家糊口;半劳力要的是不拖累家里,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老人要的是安稳,要的是不折腾;妇女要的是能兼顾家里和孩子,不能因为干活就顾不上家。
每一个需求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甘筱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把所有的需求都圈在里面,然后在圆圈外面画了几个箭头,指向不同的解决方案。
增加工钱,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提供餐食,省去回家做饭的时间。
安排托儿,让有孩子的妇女也能安心干活。
设立奖励机制,对表现好的工人给予额外补贴。
她在每一个方案后面都标注了预算和预期效果,密密麻麻的字挤满了整张纸,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有些地方写错了,她就用毛笔涂掉,在旁边重写,墨迹一层叠一层,像在画水墨画。
顺着思维导图,她把整个逻辑又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