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四个人——跪得笔直,浑身僵硬,像四尊石像。然后又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屋内。
屋内坐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石青色织金凤纹的衣裳,头上戴着赤金步摇,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正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
那张脸和倪白有七分相似,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眼睛,只是多了一份岁月沉淀下来的凌厉和从容。
甘筱脑子里疯狂地闪过一个猜测:难道卢小姐是倪白他妈?他天天来风月楼见母亲?
不对。
来不及多想了。
甘筱十分识趣地双膝一弯,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垂着头,一声不吭。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姿态放得极低。
身前的女人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强大的威压:“病刚好就来见女人是吧。”
甘筱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应声:“儿臣知错。”
“你父皇膝下就你一子,你也是时候该成亲延续香火了。”皇后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茶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我看看到时候能不能让我乖孙继承皇位。指望你是
甘筱跪在地上,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这倪白这么废物吗?亲娘都打算跳过他了,直接指望孙子?
不过转念一想——
也好。
年少靠父母,将来靠儿子,这也是一种命好。中间那段需要自己努力的部分,完美跳过。
“母后莫气,都听您的。”甘筱说。
这种顺从的话,她一向很擅长。
“都起来吧。”皇后把茶盏搁在桌上,“我拟定了一些世家人选,都是端庄持重的性子,正好治治你。”
甘筱慢慢起身,膝盖跪得有点发麻,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温顺听话的笑。
*
接下来的几日,甘筱都被关在屋子里,责令好好学习,认真反省。
门从外面锁着,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透进来的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桌案上的书页哗哗翻动。她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三四本线装古籍,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墨迹深浅不一。她皱着眉盯了半晌,手指顺着字迹一个一个地划过去。
有些是繁体字,笔画繁复得像一团乱麻,她勉强认得。更多的字她见都没见过,只能靠上下文猜,猜得头昏脑涨。
“殿下,该用膳了。”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怕惊着什么。
“放门口。”甘筱头都没抬。
脚步声远去了。她盯着书页上那个怎么也认不出的字,用力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底下的下人这几日愈发议论纷纷,猜测大皇子摔坏了脑子。
以前的大皇子就算再不爱学习,再爱好玩乐,该会的东西、该做的事,也是一件不落的。批阅文书、应对朝臣、礼节应对,哪样不是信手拈来?可现在这位,连一本《千字文》都读得磕磕绊绊,有时候对着一个简单的字能愣上半天,眼神空洞得像在看天书。
几个下人背地里交换过无数次眼神,谁都不敢开口问,只是伺候得更加殷勤了,殷勤里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同情。
甘筱盯着这些古书,一个头两个大。她是有些小聪明在身上的,但也正因为是小聪明,她才太清楚自己的短板在哪里。文科这些靠背、靠理解、靠输出的东西,从来就不适合她。她没有那个耐心,也没有那个精力。
所以她学了理。
所有的文科里,她最差的就是历史。高中时历史成绩就经常在及格线上下徘徊,选择题靠蒙,大题靠编,每次考试都像在赌运气。大学不用学历史,她可是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万万没想到。
兜兜转转一大圈,临到结尾,还是被困在了这里。
她烦躁地把书合上,身子往后一仰,倒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房梁上画着彩绘,朱红配石绿,精致繁复,一看就是花了大力气的。可此刻在她眼里,那些花纹只是模糊的一团,像她脑子里那些搅成一团的繁体字。
平常的礼仪、做事风格、爱吃的食物、走路的姿态,这些都可以模仿,花点时间观察就行。唯独学问这一处,无从模仿,无从下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但无妨。
先享受再说。
经过两天的观察,她发现倪白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寝宫里藏着好几处密道。一处藏在衣柜后面,推开暗门,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砖砌通道。一处藏在床榻底下,掀开褥子,地板上有活动板门。还有一处更隐蔽,在书房的书架背后,要按下第三排第四本书才能触发机关。
每一条密道都通往宫外不同的地方。
甚至无需伪装,一路畅通无阻。密道出口都有暗哨守着,那些人看见她的脸,二话不说就放行,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甘筱站在密道出口,深深吸了一口宫墙外的新鲜空气。
自由的感觉真好。
她看着眼前辽阔的大草原,久违的轻松感又漫了上来,像温水一样从脚底一直泡到胸口。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籽和泥土的气息。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一棵被移出花盆的植物,终于可以自由地伸展根系。
可没几秒,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就出现在她面前。
那人身高足有八尺,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浓密得像一片黑森林,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看见甘筱,立刻站定,双手抱拳,恭敬万分地行了个礼,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殿下,您好久没来了!您上次放在这儿的几匹马如今都长大了不少,您需要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