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白是被呛醒的。
风裹着沙土灌进嘴里,又干又涩,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咳咳——”
他只咳了两声,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女声。
又细又软,带着一种他完全陌生的音色。
他的嗓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紧接着,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砂纸在木板上摩擦:“这倒霉催的差事,接这狐媚子生的东西进家,以后有的闹了。”
另一道声音接上,同样老迈,语气里全是嫌弃:“是啊,这在外头待得好好的,突然就死了。真是晦气。”
倪白的眼珠慌乱地转着,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他环顾四周,破败的土墙,墙面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黄褐色土坯。地上铺着干草,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头顶是低矮的木梁,挂着蛛网,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整个人都懵了。
父皇在外面有私生子?跟他一个皇子有什么关系?
“放开我!放开我!”倪白猛地挣扎起来,粗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又痛又麻。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细,完全不像他自己,“让我母后知道了,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笑话!”
木门猛地裂开一条缝。说是裂开,其实是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拉开了一条窄缝。一只混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贴在那条缝上,凶狠地瞪着他。
“你那勾栏式样的母亲早被人裹着草席不知扔在哪个坟头了!老实呆着吧你!”
砰的一声,木门又被狠狠摔上,震得墙皮簌簌地往下掉灰。
哪怕隔着那扇破败的、连风都挡不住的门板,倪白也能想象到对方恶狠狠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说不定还啐了一口。
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后缩,背脊贴上粗糙的木柱,磨得生疼。
那老婆子,又脏又凶。
太可怕了。
*
许是倪白这幅身子平日里进补得好,一觉醒来,甘筱觉得精神十足。胸口不闷了,头不晕了,四肢轻快得像卸掉了什么重物,身体从没有这么轻松爽利过,像一块被重新拧紧发条的钟。
她洗漱完毕,推开寝宫的门,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花期将尽,花瓣落了一地,粉白色的,像铺了一层碎锦。
“走。”她说。
“殿下去哪儿?”圆脸小厮小跑着跟上来。
“风月楼。”
身后四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了一下。甘筱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四道目光在她后背交汇。
脚步声重新响起,但明显比刚才慢了半拍,拖拖拉拉的,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滞重。
风月楼的门面比甘筱想象的要气派得多。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金字匾额,两旁悬着红纱灯笼,即便是白天也透着一种暧昧的红。门前停着几顶小轿,轿夫蹲在墙根底下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倪白,又赶紧低下头去。
跟着的几个人在门口站住了,面露难色,脚步都在往后缩,脚尖不约而同地朝向外面,像随时准备逃跑。谁也不想先进去。
甘筱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只一眼。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不上严厉,但四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进去。”甘筱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她清楚,要想坐稳倪白的身份,第一件事就是先模仿他从前的样子。就算是摔坏脑袋失了忆,也要慢慢改,不能一下子变个人。万一被当成什么孤魂野鬼驱走,那就亏大了。
一进门,就有个风韵犹存的女人迎上来。四十来岁的年纪,眉眼间还留着几分姿色,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她一看见甘筱,脸上的笑容就像花朵一样绽开了,眼角的细纹都堆叠起来,透着一股刻意又熟稔的讨好。
“江公子,您来啦,伤好些了吗,奴家正说要派人去看您呢~”
一边说,一边手就浮上来了,指尖在甘筱的手臂上暧昧地划过去。
甘筱没躲。
她虚虚搂住老鸨的腰,动作不算生涩,但绝对称不上熟练。手掌覆上去的瞬间,她微微一愣,很细,很软,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以甘筱现如今这只手的尺寸,一掌就可以完全覆盖住,甚至还有富余。
“卢小姐呢?”她在老鸨微微震惊的神色里平静问道。
老鸨的表情变了一瞬——极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甘筱还是看见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意外和审视的神情。
但老鸨很快恢复了笑容,殷勤得滴水不漏:“在的在的,这几天还总念叨您呢!”
甘筱点点头,跟着老鸨往里走。
原主倪白为救这红尘女子从二楼摔下来,昏迷了两日,可见对这个卢小姐确实上心。这倒正好方便她接手。不需要费心找理由接近,现成的借口就摆在这里。
她正盘算着怎么开口套话,推开门的一瞬间,身后四个人像被什么力量同时击中膝盖,“扑通”一声齐刷刷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整齐到诡异的闷响。四个人头埋得极低,脑门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洪亮而整齐,像排练过无数次: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甘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