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筱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这人哪冒出来的?
大皇子怎么四处都是人脉?她真的不是很擅长人际关系啊。
络腮胡在前面领路,脚步又大又快,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甘筱跟在后面,努力维持着不紧不慢的步态,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个人跟倪白是什么关系?朋友?下属?还是单纯的马夫?她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太亲昵了怕露馅,太生疏了又奇怪。
她决定少说话,多观察。
跟着络腮胡走了好长一段路,来到一处马厩。马厩是用粗木搭成的,顶上铺着干草,四面透风。映入眼帘的是好几匹小马驹,排在一起,眼睛圆溜溜的。
其中一匹棕红色的小马引起了她的注意,它的姿态很高傲,在阳光下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红玉。甘筱觉得新奇,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脖子。
一大片毛顺着她抚摸过的纹理掉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她手背上,像被风刮下的落叶。
甘筱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僵在原处,一动不动。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脖子僵直,头不敢转,眼珠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飘向络腮胡,嘴角翘起一丝尴尬的弧度。
谁知络腮胡倒显得比她还要拘谨,搓了搓手,声音都矮了几分:“殿下明鉴,一直以来都是不曾有差错的。只是近日不知为何,它们食欲不振,牙口不好,毛发也大批掉落。小的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兽医可看了?”甘筱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在衣摆上蹭了蹭掌心的马毛。
“看了,说是身体无碍。”络腮胡挠了挠头,一脸苦恼,“可您也看见了,这哪里像无碍的样子?”
甘筱没接话,转身去看其他几匹马。大马的情况稍微好一些,毛发掉得没有小马多,精神也尚可,但仔细看,眼眶下面都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的样子。有几匹还在不停地甩尾巴,烦躁不安。
甘筱随意牵了一匹马,跟在络腮胡身后。缰绳握在手里,牛皮粗糙,带着一股牲畜特有的腥臊味。她牵着马,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这马突然发疯。络腮胡说要带她去一处林间,说那里地势开阔,草场平坦,十分适合赛马。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到了一片开阔地。远处的树林层层叠叠,近处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天边,确实是个跑马的好地方。
甘筱站定,装模作样地望了望天,又看了看马,一本正经地说:“马儿既然身体不适,今日就先不骑了。”
语气郑重其事,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圣明决定。
其实是因为她根本不会骑。
之前课设的时候去污水厂采样,去大山里采集样本,全靠两条腿走,已经让她身心俱疲。哪有什么时间进行课外的业余玩乐。
想到污水厂。
她突然嗅了嗅鼻子。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异味,被草香压着,若隐若现,但她还是闻到了。那股味道太熟悉了,前世在实验室里闻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她顺着气味,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找到了一处小溪。
溪水从上游蜿蜒而来,本该清澈见底的水流如今变得发黄。虽仍可见溪底的碎石,但清晰度明显大打折扣,像是隔着一层脏脏的毛玻璃看东西。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
凑近后空气里那股异味在这里变得浓烈起来,是城市下水道里那种腐臭的味道。
甘筱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皱起眉,问络腮胡:“这儿的水质都是如此吗?”
络腮胡的表情有些尴尬,搓了搓粗糙的大手,低声回道:“回殿下,并不是。只是最近几月才这样的。”
甘筱蹲下身,仔细看着溪水。水面上的油膜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一块被揉皱的彩色玻璃纸。她正思考着,身旁那匹被她牵来的马却低下了头,颠颠地凑到水边,鼻翼翕动了两下,伸出舌头就要去喝。
甘筱大惊,猛地伸手去拽缰绳,把马头硬生生拉了起来。这水和直接喝厕所水有什么区别?
“殿下小心!”旁边的络腮胡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像一只铁钳,“这马儿喝惯了的,没事的!”
甘筱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低头看着那匹马。马儿被她拉起来,不满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但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中毒或不适的迹象。
她收回手,扯了扯嘴角,冲络腮胡挤出一个应付的笑。
现下她知道了。为何这帮马儿体质差,毛发掉,牙口也不好。天天喝这种水,能行吗?这水质连污水排放的标准都够不上吧?居然还要用来供给人和牲畜喝。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竹筒,蹲下身,小心地避开水面那层油膜,取了满满一筒水样。溪水灌进竹筒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浑浊发黄,像稀释过的泥浆。
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那股下水道的臭味更加明显了。
得带回去研究一下,到底是什么化学物质超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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