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总的车并未驶向那些名声在外的顶级餐厅,反而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烟火气十足的弄堂。车子最终在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旧式石库门门口停下。
“到了。”宝总下车,替苏暮拉开车门。
苏暮好奇地打量四周。斑驳的砖墙,晾晒着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家家户户传来的炒菜香气和隐约的吴侬软语。这与黄河路的流光溢彩截然不同,是上海这座城市的另一面,真实而温热。
“宝总说的‘私藏’,就在这里?”苏暮眼睛发亮,非但没有嫌弃,反而充满了探索的兴致。
“嗯。”宝总颔首,熟门熟路地引着她穿过窄门,里面别有洞天。一个小天井,角落里种着花草,正面一间小屋,门口挂着简单的蓝印花布帘子,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遒劲的字:“顾家”。
撩帘进去,里面只有四五张小小的八仙桌,几乎坐满了人,都是街坊邻居的模样。一个精神矍铄、围着干净围裙的老爷子正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从后面厨房出来。
“顾伯伯。”宝总笑着打招呼,语气熟稔。
“哟!阿宝来啦!”顾老爷子看见他,脸上笑开了花,目光落到苏暮身上,更是多了几分探究和欢喜,“还带了朋友?稀客稀客!快坐快坐,正好还有个角落位置。”
他麻利地引他们到最里面一张小桌坐下,也不用菜单,直接说:“今朝有刚送来的新鲜塘鳢鱼,烧豆腐灵得不得了。再炒个草头圈子,弄个腌笃鲜,配两个清爽小菜,够伐?”
“够的,麻烦顾伯伯了。”宝总点头,又对苏暮说,“顾伯伯做什么,我们吃什么。他是这里唯一的点菜员兼厨师兼老板。”
苏暮笑着点头:“闻着香味就知道一定好吃。”
顾伯伯乐呵呵地去了厨房。很快,先上了两碗清澈见底却香气扑鼻的鸡汤,几碟小巧精致的开胃小菜。
“这里是我偶然发现的,”宝总低声说,“顾伯伯以前是锦江饭店的老师傅,退休了闲不住,开了这么个小馆子,只做熟客生意。味道,”他顿了顿,肯定道,“比外面很多大饭店都正宗。”
苏暮尝了一口鸡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连连点头:“真好喝!”
几道菜陆续上来,果然样样精彩。塘鳢鱼烧豆腐,鱼肉细嫩,豆腐吸饱了鲜汁;草头圈子火候极准,圈子酥烂入味,草头清香解腻;腌笃鲜汤色醇厚,咸肉、鲜肉和春笋的滋味融合得天衣无缝。
两人吃着聊着,气氛轻松惬意。宝总难得地说了些自己小时候在类似弄堂里长大的趣事,苏暮也分享了她在国外留学时试图复刻家乡菜闹出的笑话。
“所以,”苏暮夹起一块圈子,笑意盈盈地看着宝总,“下午那场‘讲道理,算账’,到底是怎么个讲法?刘副总那样的人,可不像是能轻易‘讲通’的。”
宝总就知道她肯定会问。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就是告诉他,赵老板的债,他们不是第一顺位债权人,真打起官司,他们拿不到全款,甚至可能拿不到钱。而我,可以立刻给他们现金。”
他轻描淡写,但苏暮能想象出当时刀光剑影般的谈判气氛。宝总必定是抓住了对方最致命的弱点,一击即中。
“而且,”宝总补充道,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顺便提了提,我最近和区里规划局的朋友吃了顿饭,听说237号那片,未来几年都没有地铁规划。”
苏暮瞬间懂了。对方可能原本还指望靠着地铁规划的传闻奇货可居,宝总这话直接打碎了他们的幻想。 “宝总,你……”苏暮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不仅是讲道理,简直是‘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