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大学本科部宿舍楼六楼614房间的门虚掩着,陆家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从图书馆借回来的几本专业书,站着门槛处都能看见屋内的景象,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床位——靠窗的下铺——此时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被子、枕头、床单全部湿透了,水珠顺着床沿滴落到地板上,积起一小滩污浊的水渍。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在原位,只不过是倒扣在桌面上。
宿舍里另外三个男生正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戴黑框眼镜的李明在打游戏,机械键盘敲得噼啪作响;瘦高个的王旭戴着耳机看视频,时不时发出几声怪笑;体格最壮的张伟躺在床上刷手机,两条腿翘在床栏上,仔细看能发现他脚上的白袜子穿得发灰了。
没有人看陆家宁,但三人都知道他站在门口。
陆家宁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地板上的水浸湿了他脚上的帆布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到自己床前,伸手摸了摸被子——湿透了,拧一下就能出水。
“谁干的?”他问,声音还算平静。
李明摘下一边耳机,头也不回:“什么谁干的?”
“我的床。”陆家宁说,“谁把水泼我床上了。”
王旭终于转过头,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带着恶意的笑:“哦,你说那个啊。下午宿舍水管爆了,正好在你床铺那个位置。我们已经报修了,维修工说明天才能来。”
陆家宁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干燥的,连一点水渍都没有。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床铺正上方——那里只有一盏吸顶灯,灯罩干干净净。
“水管爆了?”他重复。
“是啊,不然呢?”张伟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抱胸,“难道是我们故意往你床上泼水?陆家宁,你是不是被害妄想症啊?”
另外两个人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家宁没再说话。他把手里的书放在唯一干燥的椅子上,开始收拾床铺。湿透的被子很沉,抱起来时水滴滴答答往下落。枕头更是吸饱了水,像一块湿海绵。
“我劝你今晚别在这儿睡了。”李明重新戴上耳机,轻描淡写地说,“床板都湿了,小心再感冒了。”
“就是,你那张小白脸,要是生病了多可惜。”王旭接话,“那些喜欢你的学姐学妹们该心疼了。”
又是一阵哄笑。
陆家宁把湿被褥抱到阳台,一件件晾起来。晚风很凉,吹在湿衣服上更冷。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照耀的小路,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飘上来,这份欢快并未感染他。
这不是第一次了。从他大一入学,住进这个宿舍开始,这种“小意外”就没断过。
一开始是课本“不小心”被扔进垃圾桶,然后是洗澡时热水“恰好”停掉,再后来是自行车轮胎被扎破。每次他去问,得到的回答都是“意外”、“巧合”、“你想多了”。
他当然知道不是意外。他知道原因——或者说,知道他们给出的原因。
陆家宁长得漂亮,是那种干净、清秀、没有攻击性的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睫毛长,不说话时有点忧郁的气质。这种长相在男生眼里缺乏一种毒味男子气概,但在女生那里很受欢迎。从入学到现在,不断有学姐学妹以各种理由接近他,送零食的,要联系方式的,约他出去玩的。
室友们对此嗤之以鼻。“小白脸”、“靠脸吃饭”、“就知道勾引女人”——这些话他听过很多次,在宿舍,在厕所,在男生堆里。一开始他还解释,说他没想主动勾引谁啊,但没用,解释只会引来更恶毒的嘲讽。
“装什么清高?你要是不给她们希望,她们能缠着你?”
“就是,看你那样子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
“听说你还跟学生会的学姐走得很近?可以啊,下手够快的。”
谣言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他同时跟三个女生交往,有人说他为了奖学金勾搭女老师,甚至有人说他在校外被富婆包养。陆家宁曾经尝试过澄清,但很快就发现,有些男人只想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阳台的风更大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陆家宁看着晾在栏杆上的湿被褥,知道今晚它们不可能干了。就算出现发生奇迹了,宿舍那三个人也不会让他睡个安稳觉。
他掏出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母父在老家,这个点应该睡了。同学……他在这个学校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上报导师?他又觉得像是在告状不合适。
手指停在“心原姐”这个名字上,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陆心原的声音带着工作后的疲惫:“喂,家宁?这么晚了有事吗?”
“心原姐……”陆家宁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宿舍有点问题,今晚可能没法住了。能不能……能不能去你那儿借住一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发生什么事了?”陆心原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陆家宁看着阳台上滴滴答答的湿被子,“宿舍水管爆了,我床铺全湿了,学校附近的小旅馆我也不敢独自去住,一时找不到地方……”
他说了谎。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告诉陆心原真相,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被排挤、被欺负。也许是因为自尊,也许是因为不想让她担心,也许……只是不想显得那么可怜。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陆家宁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想说“算了,我再想办法”,但话还没出口,陆心原便开口了。
“你现在在哪?”
“宿舍。”
“收拾一下洗漱衣物,我半小时后到你们学校南门接你。”
“心原姐,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己打车——”
“别废话了。”陆心原打断他,“半小时后见。”
电话挂了。陆家宁握着手机,站在阳台的冷风里,突然觉得眼睛有点热。他深吸几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下去,然后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背包——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
“哟,这是要去哪儿啊?”张伟阴阳怪气地问。
“找地方住。”陆家宁不欲和他们撕破脸皮,简短地回答。
“住哪儿啊?该不会又是哪个女生家吧?”李明笑着说,“陆家宁,你真是……资源利用得很充分嘛。”
陆家宁拉上背包拉链,没有理会。他背上包,走出宿舍,关门时听见身后传来清晰的三个字:“不检点。”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绿色的墙面上。陆家宁快步走着,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想,如果自己长得普通一点,如果自己不那么受女生欢迎,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这又不是他的错,是那些人的错。是他们狭隘,是他们忮忌,是他们把无处发泄的恶意倾倒在他身上。
可是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他还是得在暴雨夜来临前去投奔邻居家的大姐姐。
他在南门外等了好一会儿,陆心原开着一辆黑色的SUV姗姗来迟,陆家宁拉开车门坐进去,青木香气扑面而来。
“谢谢心原姐。”他小声说。
陆心原看了他一眼。男生穿着单薄的卫衣和牛仔裤,背包看起来不重,但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狼狈。她没多问,只是递过来一瓶热奶茶:“喝点热的。系好安全带。”
车开出去没多久,雨哗啦啦地下了起来,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就变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挡风玻璃前的雨刷器有规律地摆动,前方车尾灯的红光在雨幕中晕开。
“吃过晚饭了吗?”陆心原问。
“吃了。”其实是没吃,但他不想再添麻烦。
陆心原没再说话,专注地开车。陆家宁捧着温热的奶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暖意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怕被发现赶紧扭头看向窗外。
车开到陆心原住的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两人上了电梯,陆心原刷卡按了楼层带他上去了。
“心原姐,你是刚下班吗?”
“对。”陆心原看了他一眼,“这边就我一个人住,不用拘束。”男孩子正是要面子的年纪,陆心原想想便没和家里人说。
陆心原刷脸进去,这套公寓是开放式设计,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装修风格简约,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书架占满了一整面墙,上面摆满了书和电影相关的资料。
“卫生间在那边,毛巾和洗漱用品在柜子里,自己拿。”陆心原脱下外套挂好,“饿了的话冰箱里有吃的,可以微波炉加热。”
陆家宁站在客厅中央,有些局促:“好的,谢谢心原姐,我知道了。”
“这小孩儿,还挺客气的啊!”陆心原摆摆手,“你先收拾,我去打个电话。”
她走进书房合上门,陆家宁这才放松下来,把背包放在沙发上,然后去浴室简单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他想起室友那些话,想起湿透的床铺,想起那些有意无意的排挤和孤立。
用冷水洗了把脸,他对自己说:都会过去的。等毕业了,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的。
洗漱完出来,陆心原已经在客厅里了。她换了家居服,短发扎起一个小揪揪立在头顶,看起来比刚才慵懒许多。
“客卧的床我已经铺好了,床单被子都是干净的。”她说,“早点休息,明天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了心原姐,明天我自己——”
“我顺路。”陆心原打断他,“就这样定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回了卧室,陆家宁躺在隔壁床上,关掉床头灯。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户,发出规律的白噪音,小床很舒服,被子有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陆家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心原姐知道真相,知道他为什么真的来借宿,她会怎么看他?会像那些人一样,觉得他惹是生非吗?
不会的,他告诉自己。心原姐不是那样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剂安慰,让他终于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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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心原回到卧室里,并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蒋洲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都安顿好了,准备上床睡了。”
“他是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