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家的老洋房在这个周日的午后显得格外温馨。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进客厅,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蒋铭坐在她常坐的那张藤编摇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红茶。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看起来精神很好。
陆心原和蒋洲提着礼物进门时,保姆刘姨正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杏仁饼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刘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洲回来啦!这位就是心原吧?快进来快进来,老太太念叨一早上了。”
“刘姨好。”陆心原把手里包装精美的茶叶礼盒递过去,“听蒋洲说您喜欢普洱茶,这是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熟普。”
“哎哟,太客气了。”刘姨接过礼盒,又打量陆心原,“真是个俊姑娘,比照片上还好看。”
蒋铭放下茶杯,朝他们招手:“过来坐。心原,到姥姥这儿来。”
陆心原走过去,在蒋铭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蒋洲把另一盒糕点放在茶几上:“姥姥,这是心原特意去城南那家老字号买的桂花糕,您以前说喜欢的。”
“还记得我爱吃什么,算你有心。”蒋铭笑了笑,转向陆心原,“身体没什么事吧?那天听蒋洲说你出事了,把我也给惊住了。”
“我没事。”陆心原说,“真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还要麻烦姥姥为我奔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蒋铭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这很好。但以后做事要更稳妥些,你心里有数但我看有人快把自己吓晕过去了。”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孙子。
唉,小男人家家的很容易关心则乱,于是陆心原受教般点头:“我记住了。”
说话间,刘姨又端来水果和点心,客厅里飘着红茶和杏仁饼的香气。蒋洲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先递给蒋铭,再递给陆心原。
“小洲从小就细心。”蒋铭看着孙子的动作,眼里有欣慰的光,“他妈爸一直散养着,算是我眼皮底下长大的。这孩子性格像他妈妈,有时候脾气也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心原看向蒋洲。他正低头切苹果,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她想起在拘留所时,他每天打电话询问她的情况;想起他为了保她出来,回家求已经多年不管事的姥姥;想起那天他说“我是你的人,没你我就没家了”。
她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融化了一角。
“姥姥,”蒋洲切好最后一瓣苹果,“您别老说这些。”他不想让陆心原承受太多心理负担。
“我说的是事实。”蒋铭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展开的扇子,“心原啊,以后他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陆心原含笑道:“他挺好的。”
“这就护上了?”蒋铭挑眉,笑容更深了,“行,你们年轻人自己过得好就行。我老了,不多嘴。”
正说着,门铃响了。刘姨去开门,进来的是蒋洲的两个堂姐——蒋禾和蒋廷。两人年纪相仿大约四十来岁,一个在银行工作,一个正在创业。看见家里来了新人,眼睛都亮了。
“陆心原?”蒋廷快步走过来,“豁,真人比电视上还精神!我才看过你拍的那个电影,拍得不错。”
蒋禾跟在后面凑过来:“对对对,签名签名我要签名。小洲弟弟真是好福气,找到这么有才华的女朋友。”
陆心原被夸得一愣一愣的,这是谁找的托,蒋洲硬着头皮开口:“姐,你们别逗她了。”
“说笑归说笑,我们是喜欢。”蒋廷在陆心原旁边坐下,“心原,下次你拍新电影需要群众演员,记得找我啊,我不要片酬,就想体验体验。”
大家都笑起来。客厅里热闹起来,刘姨又端出几杯咖啡。蒋廷开始说起她新开的咖啡店,蒋禾偶尔聊几句最近几款收益不错的理财产品,蒋铭偶尔插几句话,氛围轻松愉快。
陆心原乐在其中,听着笑着,虽是第一次见面,但也能看出蒋家人的好礼热情。
蒋洲的手悄悄伸过来,在沙发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像在说:你坐在这里,家终于圆满了。
午饭是刘姨准备的,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清炖狮子头、油焖大虾、蒜蓉西蓝花、老鸭汤……都是家常菜,但每道都做得精致用心。
“刘姨的手艺可以开饭店了。”陆心原尝了一口狮子头,由衷地说。
刘姨正在盛汤,听到这话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常来,我给你做。老太太就喜欢家里热闹,小洲他们不常回来,我一个人做饭都没劲。”
“以后我们常回来。”蒋洲说,特意看了陆心原一眼。
陆心原能不懂他的小私心,只是也无妨点点头:“嗯。”
蒋铭很高兴,破例多吃了半碗饭。饭后,大家移到客厅喝茶,晒娃达人蒋廷开始拿出手机给大家看女儿的照片——小姑娘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对着镜头做鬼脸。
“这是上周末带她去动物园拍的,非要和长颈鹿合影,结果被长颈鹿的口水滴到头上,气得她当晚非要吃鹿肉。”蒋廷说起女儿的糗事,哈哈笑个不停。
蒋禾凑过来看:“小飞很可爱。心原,你和蒋洲以后的孩子肯定也好看,你们俩基因都好。”
话题突然转到孩子上,陆心原愣了一下。蒋洲立刻接话:“姐,我们还早呢。”
“不早了,你都多大年纪了。”蒋廷说,“心原也三十了吧?该考虑了。”
陆心原正要措辞该怎么回答。她确实没想过孩子的事,甚至没想过结婚。她先是看向蒋洲,蒋洲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对蒋廷说:“我们有我们的计划,姐你就别操心了。”
蒋铭这时开口了:“孩子们的事,让她们自己决定。现在时代不同了,不像你们那代成家结婚生子老三样。心原有自己的事业,小洲也有工作,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足够了。”
这番话算是替年轻情侣解了围,也定下了调子。蒋廷吐吐舌头:“姥姥说得对,我这人比较老传统。”
蒋洲听到这话,低头扶额,说他姐老传统都算是夸奖了,现在新时代的文明一点都影响到她,熟悉的人谁不知道蒋家四公主,驸马要成双的,面首是要成群的。
像陆心原这种才貌双全还搞专情的,简直是浪费。
下午三点多,蒋廷和蒋禾先离开了。蒋铭有些乏,回房休息。刘姨和下人在厨房收拾,客厅里只剩下陆心原和蒋洲。
阳光西斜,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蒋洲起身,拉起陆心原的手:“走,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的房间。”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朝南的房间,推开门,一股暖阳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从小孩读物《十万个为什么》到《时间简史》,从游侠全集到博尔赫斯诗集。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许多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连成一条路。
“这都是我去过的地方。”蒋洲指着地图,“从我记事起,我就有个愿望总有一天要走遍世界各地。”
陆心原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翻开是蒋洲小时候的照片——婴儿时期的,戴着虎头帽;小学时的,系着红领巾站在国旗下;初中时的,脚下踩着足球,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高中时的,穿着校服眼神清澈,还没有现在这种缄默。
“这是高三毕业照。”蒋洲指着一张集体照,“我在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
陆心原凑近看。十八岁的蒋洲,头发比现在长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下巴尖尖的,笑起来有点腼腆。他站在人群里,和其他男生没什么不同,却又哪里都不同。
“你那时候就这样了。”她说。
“怎样?”
“帅啊。”陆心原实话实说,“非常帅啦。”
蒋洲笑了:“现在呢?”
“现在也好看。”陆心原合上相册,“就是多了点……”
“什么?”
陆心原伸手附在他耳旁,指尖轻轻抚过他胸膛,“是成熟了。”
蒋洲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他的皮肤温暖,能感觉到紧致皮下颧骨的轮廓。
“时间过得真快。”他说,“一转眼,都十几年过去了。”
她们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看旧照片,翻旧书,聊旧事。蒋洲说起他第一次见到陆心原的心情,说起高考后因为向她要表白而焦虑的睡不着,说起大学选专业时很遗憾没能和她同校。陆心原是个极好的听众,慢悠悠地听着他曾经的这些少男心事。
那些过去的时光,在午后阳光里重新鲜活起来,然后交融在一起,成了她们共同的记忆。
四点半,两人向蒋铭告别。蒋铭送她们到门口,拉着陆心原的手说:“记得要常来姥姥这里玩儿。”
“谢谢姥姥。”陆心原能感受到老人的真心实意,她认真应下。
“谢什么。”蒋铭拍拍她的手,“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走出小楼,夕阳正好,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陆心原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今天很开心。”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