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拘留十五天。

陆心原听到这个决定时，出乎意料地平静。她坐在调解室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看着警察在文件上盖章，听着章嘉明的律师用专业而冰冷的语言陈述“被害人”的诉求。章嘉明本人没有出现——据说去医院做全面检查了，要保留所有“证据”。

派出所的走廊狭窄而漫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洒下苍白的光。

陆心原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这几天都没睡个好觉，现在眼皮都要睁不开了。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空调开得太足，她穿着短袖T恤，手臂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年轻警察带她去做入所登记。拍照、按指纹、检查随身物品。她的包、手机、随身物品都被收走了，换上一套深蓝色的拘留服。布料粗糙，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女拘留室在走廊尽头，铁门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比陆心原想象的要干净，八张上下铺，靠墙是一排储物柜。此刻里面有三个人：一个中年女人靠墙坐着，眼神呆滞；一个年轻女孩在整理床铺；还有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大半夜正趴在窗边往外看。

“新来的。”警察说完就锁上了门。

年轻女孩抬起头，打量了陆心原一眼：“你咋啦？”

“犯事了。”陆心原说。

“哟，还保密呢。”女孩撇撇嘴，指了指靠窗的下铺，“那张床空着。”

陆心原走过去坐下。床板很硬，只有一层薄褥子。她环顾四周——房间大约二十平米，水泥地面，天花板很高，顶上有一扇装着铁栏杆的小窗。光线从那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苍白的光斑。

中年女人见警察才靠了过来，笑嘻嘻问，“大妹子，带烟了吗？”

“没有。”陆心原说。

“进来都不带烟。”女人嘟囔着埋怨一句，又缩回墙角。

陆心原躺下，盯着上铺的床板。木头上有几处用指甲刻出来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她尝试清空大脑，但画面不断涌入——章嘉明倒在地上时怨恨的眼神，赵页握住她手时颤抖的指尖。

本以为第一天晚上最难熬，没想到身体太疲惫，意识沉下去的瞬间就坠入深梦里。

拘留所晚上熄灯很早，但窗外的路灯会一直亮着，光线透过铁栏杆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小小的房子里，几人的呼吸声交错——中年女人会突然说梦话，年轻女孩左右翻身时床板会嘎吱作响，年长的那个整夜都在小声咳嗽。

到了天将亮的时辰，陆心原恍惚听到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哨声准时响起。

陆心原跟着其他人起床、叠被子、排队洗漱。冷水泼在脸上时，她清醒了些。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凌乱，身上的蓝色拘留服，有点像是在玩cosplay。

早餐是稀饭和咸菜。陆心原早就饿了，这会儿也顾不上味道，端起碗大口了起来。

“你喝完了？”旁边的年轻女孩凑过来，眼睛盯着她碗里的咸菜。

陆心原把碗推过去：“都给你。”

女孩也不与她客气，掰开馒头把咸菜往里一夹，狼吞虎咽地吃完，抹了抹嘴：“谢谢姐，你为啥被关进来的？”

“打架。”

“我也是！”女孩眼睛亮了，“我抓花了那个贱人的脸，谁让他勾引我老婆。”

陆心原肚子里有一碗粥垫底，这会儿精神好了些，对于暴打小三的狗血事件并不感冒，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点点头。

“你呢？为什么打架？”女孩追问。

“为了朋友。”

“什么朋友？”

“好朋友咯。”

女孩愣了愣，然后竖起大拇指：“嘿嘿嘿，姐，我猜不仅是好朋友吧？”

陆心原微笑，“那还能是什么？”

“我问你啊，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打的架？”女孩也把盘着的两条腿放下，身子慢慢斜向她。

“有人欺负她，我要还回去。”陆心原垂眸看着她，把事情原委说得简单而直接。

女孩眨了眨眼，拉长声音哦了一会，“我懂，要是有人敢欺负我老婆，我也想拿刀砍人。”

“那你进来了，你老婆会不会生气啊？”陆心原把碗底的鸡蛋捞起来，两三口咽了下去，等出去了，不知道赵页会不会生她气。

赵页没时间生气，当她知道陆心原要被关进去这么久，人都快急疯了。

几人聚在一起，孙伏伽也因为这事整得焦头烂额，她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但章家那边一致认为这次无妄之灾要个说法，铁了心要整陆心原。

再之后王源中赶到又说，“行政拘留已经是最轻的结果了，如果章嘉明坚持做伤情鉴定，问题可能更加严重。”

“现在还好说。”张添仔细想了想，“十五天，原妹应该扛得住。”

“扛得住个屁！”孙伏伽难得爆了粗口，“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出去以后别人会怎么看她吗？‘那个很会打人的导演’，这个标签会跟她一辈子！”

张添被说得缩了缩身子，她知道孙伏伽说的是对的。在这个社会，一个人的行为会被无限放大，会被贴上“情绪不稳定”“有暴力倾向”的标签，很有可能对她将来的职业生涯打上阴影。

“蒋洲那边在想办法。”王源中说，“蒋姥姥……或许有办法。但章家也不是省油的灯。现在两边在角力，就看谁的关系更硬。”

从昨天晚上回来，蒋洲便跪在蒋姥姥面前求情，求她看在陆家三代单传的份上救救心原。

这么多年蒋姥风里来雨里去，这点小事都不看在眼里，不就是局子里蹲几天，不知情地看蒋洲这样子，以为陆心原马上要被击毙了。

蒋姥姥闭眼良久，最终叹出一口浊气，罢了，又不是孩子的错。

“小洲啊，姥姥要夸一句，你这小子眼光不仅高，还慧眼识英雌。不惜事业和名声，也要为朋友打抱不平——这样的女人，值得你跪下来求一求。”

蒋洲万万没想到姥姥竟然这么欣赏他的爱人，他抬起头挺起胸，也有荣与焉，“值得。因为她打人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保护她在乎的人。如果今天被打的是我，她也会做同样的事。这个世界需要圆滑的人，也需要她这样刚正不阿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