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着人看不见,元承时内心深藏的欲望与恶意此刻如潮水般汹涌外溢。
外间内,元纯阳听完府医对顾安身体状况的描述,她面色铁青地瞪了眼杨存,甩袖准备去找顾安。
见杨存跟来,她摆着公主架子,扬起下巴命道:“杨将军,既然郡主的病情急,抓药煎药的活交给外人可不妥,若再叫人钻了空子怎好,您不如亲自去盯着吧。”
杨存不语,立在原地。
元纯阳错身绕过他:“杨将军,本宫要去寻安安说些女子间的体己话。”
杨存闻言依旧沉默,半晌后他蹙眉将双手叠于胸前,行礼告退。
元纯阳挥退仆从,快步进到厢房,通过屏风。
元承时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那般黏腻,带着赤裸裸的冒犯。
叫元纯阳瞧了个一清二楚,她忍不住在心底作呕,握拳上前挤开还不知廉耻低站在顾安软塌前的元承时。
元纯阳忽然猜到了当初元承时争抢着要来北境的其他目的。
原本是她先求了武帝做这个宣旨官,不想临了叫元承时抢了去。
可就在元承时出发的前一晚,元纯阳突然收到太子派人传来的口信,邀她去东宫一叙。
太子素来病弱,皇后虽将其护得极紧,终日昏睡的消息从不准外泄半分,可深宫高墙之内,哪有透不出的风?
同处一片天的人还有谁不知,太子每日苏醒片刻都已是难得。
元纯阳可不觉得自己与元承璟有多深厚的情谊,能让人在这片刻的清醒时间,独独传见自己。
元纯阳惊讶的同时不免多想。
可等见着了人,太子璟却兴致勃勃地说起他偶然间得到的一匹幼狼:“原本是当个乐子逗闷,不想那么难管教……”
元纯阳想了想,似是玩笑道:“既然是养不熟的玩意,还是尽早处理为好,毕竟畜生不通人性,怕会伤人。”
元承璟偏头咳嗽几声。
元纯阳故作着急地做出想要上前帮忙的动作,看到屏风后的人摆手,她挪了挪屁股坐回原位。
层层纱幔内,传出道无力的轻叹:“可惜啊,狼崽子长大了……”
元纯阳没听清,她伸长脖子想要再听仔细些。
太子璟直截了当道:“孤得知妹妹也想瞧瞧北境的风光,便去向父皇请了旨,你若愿意,便同六弟一道吧。”
稀里糊涂得到了想要的,直到被请出东宫,元纯阳低头看着手里明黄的卷轴,还未回过神来。
那时不明白,如今与元承时一路同行,再到此刻撞破他不为人知的心思,元纯阳才知道,原来太子那番话已经说的很明显了。
于是她只与顾安聊了几句,便想尽法子将元承时赶了出去。
等离主院数米远后,元纯阳快步越过元承时停下,眼波流转间,她的目光与元承时尚且淡然的视线对上。
元纯阳旧事重提,只是这次将太子璟搬上了台面:“此番来北境,其实也不全是我自己的主意,除了东宫,还有谁能授意我千里迢迢到此呢,六哥你说,是么?”
“哦?”元承时抬起眼,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我什么也不知道,皇妹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毕竟天冷,容易害风寒。”
说完,他抬脚就走。
元纯阳站在原地,脸上的笑骤然凝固,最后只剩一片空白。一人静默良久后,她倏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当天夜里,元承时亲自去后院偏房寻了青奴,直至翌日清晨、天蒙蒙亮之际,他戴头冠,正衣襟,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地拔腿从青奴屋中走出。
不过一个上午,红山圣女现身北境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不顾白青王警告、早早守在霁雪城内的阮山红居得到消息时,立马放飞院中驯养的红鸢鸟。
红鸢鸟振翅而飞,落在将军府的屋檐下。
小武从里间的箩筐里搂了一手麦粒,洒在地上。
“武哥,今儿你不轮休嘛,咋不多睡会?”
巡逻的弟兄撞见准备出府的小武,随口问了一嘴。
小武挥挥手上锈迹斑斑的刀,笑着朗声道:“刀钝了,不好磨,我去城南找老李重新炼。”
兄弟们不疑有他,大声问句好后便重新开始巡逻。
可本该在城南铁匠铺的小武最后出现在了北门楼子,他避开人群,小心地在城墙脚下掰开一块地砖,取出藏在地缝的东西。
彼时,得着信的杨存急忙地单独找到青奴。
他负手而立,开门见山地问:“你去雪域回归族群,可是自愿?”
青奴没想到会是他先来找自己,愣了片刻故意反问说:“将军,奴婢有选择吗?”
杨存蹙眉,一言不发。
青奴哈了一声,脸上带着苦笑:“我是自愿的。”
杨存这才说:“若是顾安问起,我希望她只听到这句。”
青奴明白了他的用意,却更觉悲凉,她垂头遮住眼角的泪花,闷闷地嗯了下。
“多谢!”杨存对着青奴抱拳弯腰。
或许是作为回报,他又说:“若你有任何想要的,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置办。”
青奴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也能让堂堂将军对自己行礼,其实主子发话,他们这些奴才还有不服从的道理吗?
何必来这一套……
青奴在心底自嘲,嘴上还是怯生生地回了句不敢。
而另一边,回到将军府的小武破天荒地跑去厨房揉起面团,他将现成的豆沙包进擀好的面皮里,屏息认真地将它们捏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兔子模样。
直至做到最后一个,小武双手颤抖,眼圈发红,动作极其缓慢地将绝红粉一点点混进豆沙馅里。
绝红粉,乃红山族不传秘毒。此毒无药可解,唯有红山圣女的心头血可克,一旦服下,若未及时处置,中毒者不出一日暴毙身亡。
圣女一脉自胎中便以秘法喂养,其血已成世间至纯克毒之引。而当初顾安闯入雪域被迫吞下的毒丹,便是用少量的绝红粉为引,佐以百毒炼制而成。
蒸笼上方外溢的白气轻轻松松让小武眯了眼,他摊开手,低头的瞬间泪珠成串滴落,砸进掌心里。
天平一端连着族中百年大计,另一端是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