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后,王恩义三递奏章,恳求辞官归乡。
面对如今紧张的局势,一军将领送来的不是赫赫战绩,而是请辞的奏折,武帝怒极反笑,朱砂笔尖在折子上悬了许久,终是重重落下了一个“准”字。
传令使飞奔至军营大帐,宣旨:“皇恩浩荡,特赐义勇将军永居府邸,安享晚年。”
王恩义跪地叩首,铁甲随着身体抖动,发出铮铮的声响。
明明帐外将士们操练的喊声震天响,王恩义却仿佛已经身处老宅,目之所及,只有小院头顶那块四四方方的阴天。
虎扬军统帅一职,正式悬空。
快到深秋时,南山那位号称为老神仙的宋高公仙逝。兰贵妃得此恶迅,悲痛欲绝,武帝恩准其出宫吊唁,由四子元承康陪同前往。
两月后,初冬之际,杨存坐上了虎扬军主将之位,成为四军之中最为年轻的大将。
“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贺喜的折子一张张飞进忠林堂的存今小院,城内杨家旧址亦再次挂上将军府的牌匾。
管家福伯请了一队老师傅,喜气洋洋地准备翻新将军府。
杨存的正式任命将在半月后抵达北境,而此次前来送旨的还是位皇子,老六元承时。
边关迎候使得知后,其夫人忙不迭的向顾安递上拜帖,登门询问对于六皇子的接待他们安排的是否得体。
顾安粗浅地瞄了一眼:“我离开都城已久,所知或许不准,只依稀记得六殿下不喜浓香,落榻之处的熏香,以清雅为佳……”
在迎候使夫人离开后,她收到密信,称自都城向北境驶来的仪仗队多了一支,应是七公主元纯阳的车马无疑。
小小北境竟一下来了两位贵人,也不知什么能引得这兄妹俩集体出动。
顾安摇头称奇,反正总不可能是为见她而来。
半月后,霁雪城门内外旌旗列列,亲军肃立。
杨存一身玄甲未卸,只解了佩剑。顾安身着礼服,与其并肩而立,候在城门主道中央处。
在皇子车驾靠近时,杨存率先行礼,朗声道:“臣携常安郡主,恭迎殿下。”
顾安这才上前半步,跟着屈膝欠身。
太监迈着碎步迅速将小凳放在车沿边,元承时慢条斯理地走下车,扬起笑快快来到杨存身前将人扶起。
他说着面向顾安抬了下手。
顾安垂眸,眼神没有半分偏移:“臣妇参见六殿下。”
元承时微笑不语,沉默片刻后错步站到顾安面前,似是玩笑道:“许久不见,安妹妹倒与我生疏了。”
顾安抬头正要回答,就见后下车的元纯阳眉开眼笑地朝他们走来,很是亲昵自然地挽住顾安的胳膊,唤了声安安。
其实真要按礼算,顾安还比元纯阳大些,现被她这么一喊,也不知是谁占谁便宜。
顾安默默闭嘴,她可整不明白突然热情的元纯阳是想闹哪样。
元纯阳挑眉瞥了眼元承时,笑着转头看向杨存,命他无需多礼。
迎候使躬身向前,想要将两位贵人引至他安排好的住处。
元承时嘴角上扬,柔声说了个不字。
迎候使愣住,搓手望向顾安,元纯阳立马跟着便提出要去将军府瞅瞅。
这兄妹俩也就这会出奇的统一了。
顾安见杨存已经应下,那她自然也没意见。
在将军府的偏厅里,仆人将吃食摆好后,托着漆盘安静有序地快速进出。
其实打一开始,顾安便猜元承时他们很可能会奔这来,于是就先将席安排好了,而不出所料这兄妹俩当天就来踢门,顺带连人带马都住进了将军府。
如今的顾安梳着祥云髻,所有青丝都被妥帖地拢在头上,只露出光洁的脖颈,再无半分少时的松散随意。
虽然这本就是婚后女子常梳的样式,但在场还有人觉得刺眼。
顾安还在热络地向大家介绍霁雪城里的一些特色菜,她命仆人将晶冻蹄花摆到元纯阳跟前。
在她抬手的瞬间,袖缘绣着的银灰色缠枝纹清晰可见,与此刻正从门外步入、褪去玄甲的杨存所着的藏青常服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一深一浅的缠枝纹如藤蔓同根,契合无间。
元承时握着酒樽的手指微微一紧,杯中的酒面晃了又晃。
杨存落座后接着桌帘的掩盖,伸手轻轻拍拍顾安。
顾安眉眼间染上喜意,抿唇笑着望了他一眼。
元纯阳低头。元承时目光向下,倏地顿住又迅速移开。
一顿饭也不知吃出什么,菜上得快,撤得也快。
杨存匆匆返回军营,提他为统帅的诏书明日将由元承时亲自前往军中宣读。元纯阳则称自己不胜酒力,直接去了厢房歇息。
反观元承时精神得很,向顾安提议去后园子消食纳凉。
冬天北风嗖嗖刮着的,哪有什么热气好散,顾安转身交待青奴带人先去亭子把暖炉烘好。
青奴低眉顺眼地诶了一声,她悄悄瞥眼元承时,弯腰退下。
后园子有条石径,又深又长,但它却是偏厅绕去水亭的唯一一条路。
元承时顿住,侧身目光沉沉地盯着故意落他一步的顾安:“安安,你与我生分了。”同样的话他又讲了一遍。
顾安打起哈哈:“怎会呢~”
“那你叫我什么?”
顾安思考片刻:“在外人面前,总是要注意点的,毕竟您身份尊贵~”
她猜元承阳大概想听这些,现得闲了哄哄也是可以的,于是便挑人家喜欢的说。
“可现在只有你我二人。”
顾安闻言回头,原本身后的一众仆从,都叫元承时的护卫赶到了老远。
“阿时。”顾安扬起嘴角唤了一声,“我这样喊可是犯了规矩,六殿下你不恼就行。”
元承时学顾安的口气也来了句:“怎会呢~”
话音未落,他又迅速不容置疑地道:“在我面前,你尽可以随意,不要拘束,一如从前,毕竟……人没变。”
人没变?
顾安垂眸不知如何回答,才能维护面前这位六皇子营造的一如从前的假象。她未语,只是沉默地上前一步,与元承时并肩。
二人正过身,继续走在这条幽深的石径上。还好已经快到尽头,顾安抢先元承时半步进到水亭,微微欠身请他入座。
此时此刻,他们能聊的也只有从前。
顾安觉得稍许尴尬,想了想便主动挑起话头,客套道:“浣衣娘娘近儿精神可好?”
元承时拿着茶匙的手顿在半空中久久没有动作。
顾安正要问怎么了,就听对面轻笑两声,茶匙轻飘飘地落回茶斗里。
元承时口气平缓地说:“娘她已经被抬为嫔了,母后为她请了恩典,我从几个封号里帮她选了平宜二字。”
“那是好事了,你选的平宜娘娘也会高兴。”
“或许吧,她也不懂什么,就算知道了,人也早松快了。”
顾安没听明白,她见茶汤已沸,正要去提炉子时,元承时拂去她的手,自顾自地换水冲起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