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圣山之巅。

穿过神殿最深处的长廊，一道常年被风雪覆盖的铁索桥连接着两座山峰。桥的尽头，不是另一座殿宇，而是一座直接开凿在山体中的巨大地坛。

这才是神殿的核心，亦是红山族的禁地。

地坛依悬崖而建，其边缘矗立着一尊圣母神像，它比顾安在殿前中见到的那尊更为巍峨，高度足有两倍以上。

圣母低垂的面容在翻涌的云海与风雪中若隐若现，白青王取下帷帽，屈膝行礼后，沉默地自神像足边缓慢前行。

地坛中央，是一个凹陷的、光滑如镜的圆形石台。白青王步入其中，盘膝坐下。

前方围绕着石台的半圈高阶石座上，无声站立着族中的各位长老。

一道苍老而沉缓的声音自上响起，带着山岩般的重量，缓缓压了下来：“王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

左侧随之出现一句更为冷冽的质问：“为何不杀了他们，他们该杀！”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高高的石座上传下，白青王眼神平静无波，不紧不慢地开口：“杨存虽已逃，但杀他的机会还在，可若此时强留下顾安，怕只会平添祸端。”

他说着起身抬手：“我们也该做出改变了，计划将要开始，红山的血已经流进了庆国的大地……”

一声叹息响起：“王的命令，自当服从，可若败了……”

白青王微微仰头，勾唇直视前方一尊尊正在凝视着他的“石像”：“若败了，阮山一脉将走进祭坛深处，在圣母座下谢罪。”

地坛在此刻重归平静，风声、雪声都化为了遥远的背景，随着白青王远去，唯有神像的凝望和长老们的注视在此久久停留，不肯散去。

当天夜里，北境青田镇内。

南泥巷的詹家忽然点起红烛，照得整间里屋都亮堂堂的。

詹家娘子低头仔细地摆弄着果盘里的辣皮抄花生，她余光撞见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瞅着自己，炕上的小不点还留着口水。

詹娘子好笑地拿了三颗给他们咬着解馋，詹家大儿扭头懂事地将花生放回原位，转身跟着他娘又一块数了数他们白日备的东西。

前段时间，詹娘子凑巧在街上碰到红山族人，那人又正好是她阿弟的好友，他告诉詹家娘子，过两日她阿弟要来瞧她。

自离家后，詹娘子算算自己快有十多年没有与红山的亲人相见，也不知阿弟如今是何模样，若现在站自个跟前，她都怕要认不出了吧。

一想到这，詹娘子又没忍住红了眼眶。

听到院外有了动静，她立马跑到铜镜前摸了摸自己梳了许久的发髻，走去开门的同时不忘催促两个孩子快快站好。

“阿弟……”看见熟悉的人，詹娘子却突然变得踌躇，傻站在门前，反倒叫她弟平草木子先将屋子的主人领进了房中。

詹娘子想问很多，爹娘如何，妹妹婚配否，日子可有变好？

平草木子只谈起族中对她外嫁一事不再追究，并愿意将詹家娘子生的三个孩子也视为他们的族人。

平草木子眉头微微蹙着：“阿姐不想家吗？”

詹娘子着急地点头。

平草木子：“既然想就回家看看吧，阿妈他们也想见你。”

詹娘子下意识看向她的孩子，表情讪讪：“我……”

“阿姐这些年过得好吗？”

“……还算过得去。”

其实平草木子来前便清楚詹娘子夫家的事，但他还是接过了这个话头：“既然好，那么留在庆国也无妨，毕竟这确实才是你孩子熟悉的地方，不过也希望姐姐莫要让他们忘记，他们身上还留着红山族的血。”

听到三个孩子的名字，詹娘子莫名心定了两分。

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又何况是本就善变的人呢？

穷苦人家的孩子本就可怜，别提她三个孩子还早早失去了父亲，詹娘子觉得自己更应该多为孩子考虑，所以她只是点点头，没有接下平草木子的话。

平草木子瞧出她的顾虑，偏头看向一旁的詹大：“来小子，玩过掰腕子吗？”

詹大与母亲对视一眼，兴冲冲坐到平草木子对面。

“好小子，倒是有劲！”平草木子大笑着拍了拍詹大的后背，“有读过书吗？”

詹大：“父亲还在时念过两年书，后面……”

平草木子当然知道他的情况，顺势便道出了来此的另一目的：“聪明的孩子不该被耽误在家中，姐姐，族里知道你们生活不易，愿意出钱助你们度过难关，你且让几个孩子安生读书吧，我那兄弟你晓得的，他也搬来了城里，空时老大还能找他学学本领，可不能叫这一身的好力气荒废了。”

詹娘子慌忙摆手：“这怎么可以，怎么能叫族里费心，我们……”

她的话才起了个头，便叫平草木子打断：“姐姐你莫忧心，这本是身为红山族人应得的福分，好了，弟弟我还有事要办，便不多留了，只是有一点，这到底是庆国的地盘，他们对我们红山的误解极深，今夜我来之事，莫要传到外头。”

詹娘子听后连声道好，她不想耽误阿弟的行程，虽然还有好多话没讲出口。她急急地要将盘子里的花生全倒进兜里装给平草木子。

平草木子抿唇摆手，起身的同时，视线扫过屋子的每一寸，这詹家，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是客气了，别提炕上还躺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平草木子轻嗤一声，他阿姐当初背弃族群、要死要活做的选择，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深夜湿漉漉的雾气像是能将人心寒透。

詹娘子想为将要远去平草木子提一盏灯，平草木子一口回绝。

詹娘子尴尬地收回手，转身看向自己的家时，屋内的烛火倒映在泛黄的轩窗上，轻轻摇曳着说不清的暖意。

直到平草木子真的离开了，詹娘子还想不通她阿弟为何要跑这一趟，难道真就为了和自己见一面吗，不然怎么来得这般匆匆，去……也匆匆。

此时忠林堂的存今小院内灯火通明。

顾安才将她从指缝扣出来的毒渣交给大夫。

大夫小心翼翼地捧着锦帕，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可这是关乎性命的大事，尽管希望不大，他还是郑重地将其放进药箱。

而顾安在安抚好阮朝盈、见完李长央等人后，才放松地泡了个热水澡。

她问杨存对这次下毒之人可有把握。

“能有胆子下手的也就那几个。”杨存这样答道，可除了家中送来的吃食，他每次用膳前都会有专人试菜，所以焚血究竟是下在了何处？

杨存想不明白。

但他此刻最关心的还是顾安付出了什么，那群红山人才愿意将她放回。

顾安张了张嘴，垂眸想了想，她抬头盯着杨存发愣了片刻：“我答应帮他们找个人，她对红山族很重要。”

“要是找不到会怎样？”

“……不知道。”顾安笑了笑，将木梳递给杨存，“一年后时间到了，若有有事发生了我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