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存挽着青丝的手一顿,脸色难看,但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沉声叹气道:“……如果有下次,我希望你先考虑自己,而不是为我涉险。”
顾安闻言倏地扭头,有些生气:“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见人不说话了,拽回自己的头发,挑起一缕青丝气恼地在手指上绕圈。
杨存又重新拾起一缕青丝,拿着木梳的手在微微发颤,一顿又一顿地梳着:“先前我以为能护你周全,可到头来……我不愿做你的负累,就像这次,你若真出事,我怕是也……”
听到声音里藏着的哽咽,顾安心咯噔一下,迅速转身:“你说什么呢,什么负累不负累的,我只知道,因为你在,所以我现在有了牵挂,这也是活着的意义,有家有亲人,而且从你苏醒回来后第一时间违令为我调兵就能看出,若我出了事,你同样也会为我犯险,这便足够了。”
言罢,顾安缓缓起身,垫脚将唇贴在男人泛红的眼角上。
她轻轻笑了一声,杨存忽然觉得本就跳得厉害的心,在此刻发麻发痒。
顾安柔声说:“别胡想了,一切已经过去,要向前看。”她用力抱住了杨存。
眼角的泪倏地落下,像是顺着爱意流进了心口,杨存也抬起手,二人在此相拥,不再多言。
虽说这次顾安是为了冰莲去的雪域,可她走了这一遭后发现雪域各部其实并不像传言的那般心齐,起码人家领头的红山族都没把劲往一处使。
比起其他部落,红山更在乎的到底还是他们自己的传承。
分歧其实一直在,只是缺了根掀盖头的秤杆,一旦早已倾斜的天平被公之于众,雪域各部的盟约或许将不复存在。
而这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学会他们的语言,沟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也是顾安在红山族那堂课上得到的保命重点。
于是她安排李长央去负责带人了解认识雪域各族的文化,学习他们的语言,而明晖在北境的生意则先由其他人代管,并且除紧急情况外,先暂停一切与红山族的往来。
毕竟此次顾安通过明晖在北境的渠道进出雪域,相当于将它摆到了明面,只要是有心人,几乎都能猜出明晖背后的庄家有谁,又或是站了哪家的队。
而在这后两日,杨存回到军营,以整顿内务为名,清查全军。
虎踞的人对此抗议连连,上报主将王恩义。
杨存静坐在帐前不语,王恩义知他此举目的,堂堂将军在军中被下毒,于情于理都必须有个交待,只是不知这个交待落在何人头上合适。
直到前几日被王犊调离虎踞的南半满脸大包地出现在大帐前时,认出其身份的王恩义心沉了两分。
搜查南半帐内时,虎牙在其榻下发现了藏着一枚焚血的锦盒。
与其同营的另外三个士兵称南半近段时日总在夜间惊醒,噩梦不断,白天也变得魂不守舍。
原本只是观望的王恩义见状想就此了结,但他又不好出面,于是递了个眼神给金奇。
金奇接到任务立刻执行,跳出来大喊:“定是这贼子在心虚!”他说着便要人将其拖走军法处置。
杨存扬了扬手,原本上前的士兵退回原位,无人再有动作,除了虎踞的弟兄相互摇头观望。
显而易见,军中被默认存在的阵营在此刻已经有了明显的划分。
被人匆匆叫回的王犊一路骂骂咧咧赶来,在瞥见南半和那暗红的锦盒的一瞬迅速熄声。
他心中大骇,自己明明已经命南半将这要命的玩意扔了烧了埋了,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一道道摄人的目光在此时通通汇聚到王犊身上,今日这局面,他就算再蠢也晓得自己一旦和焚血沾上边,怕是再也洗不干净了。
地上的南半还在哀嚎否认自己从未做过害人之事。
王犊却猛然惊觉,若是从一开始就是南半在搞鬼呢?不然焚血存放的位置只有他二人知晓,怎么会凭空消失?
而且王犊想他就是真下手了,也不会笨到还留着证据等人发现,何况是平日还算机灵的南半?
王犊此刻笃定是有人买通了南半陷害自己,而他自认在军中看他最不爽的人都在虎牙,虎牙领头的又是杨存。
“吁~”王犊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此时是智慧神上身,猜透了里头所有的阴谋诡计,于是他对着杨存大喊,“你少在这贼喊捉贼了!”
他咒骂杨存不地道,什么要死要活去红山都是他们俩夫妇演给大家瞧的戏罢了。
这一通吼下来,王恩义、金奇双双疑惑:???
杨存闭眼深呼吸。
南半却忽然也跟着大骂杨存,喊着什么莫要为难他主子,一切都是他所为。
南半前主子王犊:???
南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王家对自己有恩,他是恐王犊才华因杨存得不到施展的地方,而王恩义明明身为主将却处处受杨存的牵制,他身为虎踞的人,自然要为王家铲除奸人。
“放你他娘的狗屁!”这话听得王恩义气极,上前猛踹其心口。
南半被踢到数米远,喷出好大一口鲜血。
混在无数士兵后的司马员突然喊了句,他先前牵马去喝水时,曾看见南半鬼鬼祟祟地拿着装有焚血的锦盒在流河尾和王犊见面。
事情到这其实已经不必再查下去,顾安自杨存的营帐内走出,对面色灰暗的王恩义道了声好:“王叔,夫君曾说您是先父帐下的一员猛将,与我父亲亦是生死之交,我幼时听他提起您,说您正如其名,为人最重恩义,只是此情此景……真叫人惋惜。”
面对一双双瞪大眼盯着自个的王恩义只觉得无脸见爹娘,他身形不稳,不敢再抬头与身前身后的众人对视。
他余光瞥向被捂嘴捆绑的王犊,又迅速略过。
王恩义想起了他早逝的姐姐,如今这乱世,他只剩侄儿这一个亲人,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如何定性其实已经明了。
就看面前这夫妻俩的嘴如何编排了,王恩义在心底愤愤地想,此局已败。
王恩义没有再开口,他对着顾安弯腰行礼,在路过杨存时脚步一瞬的停滞,却也只是叹了口气,弓着背离开。
远处只剩一口气还在的南半吃力地抬起眼皮,众人以为他在看与他同样狼狈摔在地上的王犊,其实王犊身后还站着金奇。
焚血之毒在雪域被称为热毒,热毒的解药在当地还算好寻,称不上致命,可它一旦到都城,一切便不一样了。
遥遥千里,冰莲的保存无法突破时间上的限制,但焚血可以。
南半的父亲虽是庆国人,但他母亲其实是雪域奇石部落的女子,一年春天,怀有身孕的南半他娘得知阿爸重病的消息后便回部落探亲,中途意外早产诞下南半他弟。
不日后边境骚乱,南半他娘因战乱不得已滞留于部落,红山族又突然代表雪域与庆国宣战,自此南半他弟也被视为雪域人,一家相隔两地,再无团圆的可能。
金奇将焚血交给南半时,答应助其母亲和兄弟置办通关文牒,伪造身份文书,从外族人变成他们庆国人,并在府衙中正式备案,归入到南家的户籍档案中。
南半因此受其差遣,答应对杨存下毒,只是机会难寻,直到半月前碰见来军营送吃食的小武,他非常容易地将小武拐带去吃酒,席间偷摸着往汤羹中倒了点碾碎的焚血。
无论中了焚血的杨存是死是活,虎扬军日后只会有一位大将,按照都城传来的密令,金奇将在尘埃落定后朝其靠拢。
此时此刻,在王恩义离去后,杨存便与顾安商议放了王犊,一旁的阮朝盈愤愤道:“我观此人心胸狭窄、性格暴躁,怕是报复心极重,你们若不好动手,不如交于我,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师妹,他好说,但王恩义在军中还有威望,现在动了他怕是会让一些人寒心。”顾安说着抬头望向远方。
此时的天正蓝,她耸了耸肩叹道:“而且人活着就还有盼头,对王叔来说应该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