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忠林堂,虽名为“堂”,内里却别有洞天,它依山而建,占地极广。
顾安一踏进忠林堂,映入眼帘的是道两旁整整齐齐排列的石屋。
每座石头屋墙厚窗小,特意为挡住北边刮来的寒风而设计。
顾安来前听完杨存的介绍,才晓得生活在忠林堂的人,基本都是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兵,有身子垮了在此将养的;有打完仗后发现家中再无等待的亲人,选择留下与老兄弟在此相伴的;还有几个没了爹娘的兵士遗孤……
风穿过石屋间的过道时,声音都显得轻了。
忠林堂,名号听着气派,其实堂中的构造,简单得连堂皇厅堂的一点边都扯不上,它只是留给虎扬军中那些忠义弟兄们最后的栖身之所。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难言的特殊气味,药草香夹杂着炭火熏烤时发出的焦糊味。
杨存跟着解释起他这些年大笔的花费用在了何处:“朝廷给的抚恤金远远不够,很多药材的价格更是连年长……”
他说原来顾良在时,忠林堂还能有进账,自他接手后,现在只能勉强维系堂中的开销。
顾安听着都忍不住叹气。
直到不远处跑来两个孩子,她忙舒展笑颜,拿出出门前准备的喜糖。
石院中央的广场那,原本在晒太阳、做活计的大家齐刷刷地将目光投了过来,有的拄着拐,有的袖管空空……都同时朝顾安二人靠近,脸上带着近乎笨拙的喜悦。
顾安立正站好,跟着杨存喊人。
后头还冒出个年轻男孩,扬声叫了句嫂子好。
顾安诶了一声,偏头认真听耳旁杨存的介绍:“小武,我的结拜兄弟,原还是我的亲兵。”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大都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两个孩子记着长辈们昨晚的交待,开始糯声糯气地背诵祝福语。
顾安和杨存站在一块,静静听着。
最后由堂中众人推选的、长得还行的小武上前半步,送出贺礼。
两个老兵合力抬着一个长长的、以红布覆盖的木托来到新人面前。
顾安和杨存一起掀开红布,两柄红缨枪威武地插在木托中。
顾安双眼放光,她见红缨枪的枪身通体黝黑,不知是以何种铁材铸就,毫无光泽,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只余下一种沉郁质感。
老兵们将木托往前一送。
杨存会意,单手取过其中一柄,他绷住手臂肌肉,将枪稳稳拿起,显然此枪分量极沉,而它也确实比寻常的红缨枪更为粗壮,透着沙场厮杀时才独有的冷冽。
顾安深吸一口气,上前握住了另一柄。她本想着会很重,拿到手后也还好。
“俺就说这枪配新妇绰绰有余嘞。”人群里,大胡子壮汉兴冲冲朝众人喊,“将军讲过他家女子力气可大!”
有人用手肘捅了捅他,怕姑娘家会介意。
顾安知道大胡子说的将军是顾良,她抿唇笑着掂了掂手里的红缨枪,接着毫不费力地当场甩了个枪花。
“漂亮!”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喝彩声,杨存退到一边,也跟着鼓起掌。
顾安感受着掌心黑铁的冰冷,她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笑脸,心却隐隐发热。
“谢谢!”无数句感动的话堵在喉咙,不知如何表达的顾安只好道了一遍又一遍的谢谢。
良久后,他们二人在祝福声中,朝石屋最当头的一间走去。
顾安站在杨存身旁,看着她新婚相公从前的居所,对比方才一路的所闻所见,这朝南的第一处石头小院,大概是忠林堂中除广场的议事厅外,最敞亮,也是少数几处能从早到晚晒到日头的地方。
顾安推开面前厚实的木门,看到里头的光景竟比她想得好些。
前院还算开阔,摆着一排杨存常用趁手的兵器,再往里,也是屋舍俨然。
顾安跟着杨存大致过了一遍,算算这小院里的屋子有六间之多。一间放着各种兵器,一间是杨存日常起居的屋子,陈设简单;还有一间作了书房,有一墙的兵书。
顾安在心里默数,加上厨子和必须要带的人,其实这也够住了,而且院里居然带着个园子,地方不算小,到时还能开辟出来种点菜,养养花。
顾安站在前院,四下望了一圈,她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笑声,心里倏地一定。
省钱省力省事,三省集一块了,多好的地方。
顾安立马重新做了选择,而且忠林堂还比霁雪距离虎扬军更近些。
“就这儿吧。”
她转向杨存,目光沉沉,语气坚定:“我们把家安在这好了,得空收拾收拾,我们再把原先搬到镇守府的东西再搬回来。”
杨存一愣,还想问问,可他又有些明白顾安为何会做这个决定。但石头屋简陋,尤其到了深冬,整个堂中背阴几乎难见太阳。
和舒适的城中相比,杨存觉得太过委屈顾安,他心头苦涩。
顾安已经开始畅谈住进来后,她要如何装点小院。毕竟自己住的屋子,总要按照自己的喜好走。
她开心地问杨存:“我到时给我们整个大衣橱如何……”
杨存颔首回应:“都依你。”
末了他又赶紧补充说:“我已经命管家去催铺子的年租金,明日就能送来……”
傻子。
顾安听后瞥他一眼,在心里默默点评。
她心情愉悦地摇了下头,娇声喊着杨存:“那你先去把我们的红缨枪搬到家里的兵器库吧~”
杨存得令,转身开始干活。
快到晌午时,顾安和杨存离开忠林堂准备回城。
她们要在酒楼请阮秀三人搓一顿北境特色美食,也相当于是践行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