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镇。”
顾安牵着马,站在山脚的城门楼下,抬头默念楼顶悬挂的牌匾。
北境天暗得早,申时才过,天已黑了大半。
顾安赶在城门关闭的前刻进了城。
街面上的小摊都支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
她记着客栈跑堂的交代,先去送了信。
途中路过东街时,凑上街头一家馄饨摊,摊前热气腾腾,木柴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弥漫出阵阵白雾。
“客官,来一碗否?”摊主上前半步,叫住顾安,“馄饨都是咱现包的,猪肉韭黄馅,汤头是今早现熬的骨汤。”
顾安扬眉笑道:“好啊。”她挑了张矮凳坐下。
不想下一秒,左侧弄堂传出幼童的求救声。
顾安迅速警觉,握住藏在袖摆里的短刀。
摊主将馄饨舀进粗瓷碗里,撒了把翠绿的葱花端到她面前,习以为常道:“客官不打紧,估摸又是南泥巷那家雪荒子整出的动静。”
“哦?”
这有红山人?顾安心底生疑,便多问了两句,得知南泥巷有户詹姓人家,女主人是来自雪域的红山族,其丈夫去年被征兵入伍,两月前死在了边境线上,回来送忠烈册的同乡说,人是在巡逻中,不幸被违令跨越边境线的游民所伤。
“听店家所言,这家人是□□戍边的有功之臣。”顾安手指敲了敲碗沿,话锋一转,“可我观您的神色,全无尊敬之意啊。”
摊主忙摆手:“诶呦,瞧您这话讲的,谁让那位夫人是……红山人呢。”
言罢,他躬了个身退到摊后,顾安有些明白了。
恰在此时,弄堂跑出个满手鲜血的男童,跪地恳求路人施恩赏钱,他想请大夫为他即将临盆的娘亲接生。
路过的行人、周围的街坊邻居或坐或站,大都只是瞧着。
自从红山族领着雪域与庆国撕破脸后,青田镇中,几乎家家都有去参军的人,不知他们是否还能归家。
街角有两个老妇不落忍地抹着泪,转身进屋将靠街的窗户都关上了。
后面又稀稀拉拉走来几个人,人牙子赶着货往牙行里去,他见后头有个分心掉队的,骂骂咧咧地小跑到那女奴身侧,提溜起人家的耳朵用力拧了拧。
“说来这家人也是惨。”了解一些内情的摊主摇头叹气,说那詹家娘子的男人战死后本有一笔抚恤金,但都叫她家婆婆一分不留地领走了。
詹家有两个儿子,征兵时每户出一人,詹家婆母以小儿未成家为由,选了大儿去战场。
顾安听完他的话,啧啧两声想骂人,最后又懒得再浪费时间,扔下铜板赶紧跑到那男孩身旁,简单询问了两句产妇的状况,得知詹家娘子现在因为难产出血过多,稳婆也束手无策。
顾安和孩子保证自己会去请大夫上门。
“谢谢恩人大德,谢谢!”男童激动得就要跪地叩拜。
顾安立即将其拦下,不再废话,飞身往附近的医馆赶去。
而那被人牙子教训了的女奴,吃痛地捂着左耳,又悄悄回头看了眼在场唯一大发善心的顾安。
南泥巷最后一排的木屋内。
顾安看向蹲在门边哭唧唧的男孩,弹了弹他脑袋:“安心些,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说着她将孩子带走去将手洗干净。
屋内稳婆也在,等大夫写好方子后,顾安又跑去药铺将半月的药都抓了来。
天蒙蒙亮之际,婴儿清亮的啼哭声撕破了弄堂凝滞的晨雾。
顾安敲敲门,进去看刚生产完的詹家娘子。
詹家娘子作势要下床道谢,顾安将其拦下,替她拢了拢被角,柔声问道:“夫人今后有何打算,可想回到族群?”
“我只想在家安生将两个孩子抚养长大。”詹家娘子望着躺在她臂弯下的女儿,唇角含笑,动作温柔地拦住孩子吃手的动作。
可想到在雪域的另一个家,她眉宇带着忧愁,勉强扯了扯嘴角,说红山不会再容许她的存在。
顾安奇道:“为何?”
“族规规定,族人不可与外人通婚。”
笑话,那被他们主动送进皇宫的阮山羽颜又算作何?
独自在深宫中,如冬日的蔷薇匆匆凋谢,最后留在一些人心中的,也只是个当初被随意赐予的封号:妙贵人。
现在顾安听见这项莫名其妙的规定只觉得好笑,既然詹家娘子愿意留在青田镇,她想到詹家大儿差不多有十一二岁了,估摸过几年便能当家立户,于是在心里仔细琢磨后,决定帮他们一把。
顾安和詹家娘子说,到时他们可以每月去府衙领一两的抚恤金来加半斗米,直至她家大儿满十六。
“可是我婆婆已经拿走忠烈册领完钱了,拢共只有二十两……”詹家娘子想起前日小叔娶了新妇,而那彩礼钱又是抚恤金的一部分。
“这你无需担心,我与你们的监镇官有交集,抚恤金本该分成四份,你婆母那一份,算是你丈夫未尽的孝,剩下三份到时差役会上门让他们归还,至于少了的由我来添。”顾安打算再用一回之前孙教头给她的令牌。
“这怎行?!”詹家娘子急得语无伦次,“公子大恩,我们全家无以为报,我们……”
顾安没让她再继续说下去:“好了,你刚生产完,身体虚弱,不要太激动。”接着她又承诺了遍自己帮他们别无目的。
言至此处,顾安扭头看向窗外,天已大亮,便干脆趁现在带男孩去府衙认脸领钱。
就在她转身之际,“扑通”一声,詹家娘子双膝跪地,匍匐泣泪道:“我自知红山出身惹人忌讳,可即随夫君入庆,便以庆国人自处,今日蒙恩公活命大德,救了我们全家人一命,若日后您有任何差遣,我们万死不辞。”
顾安立即上前将人扶起:“夫人您这是作甚。”她见詹家娘子一脸坚定,无奈叹口气,应了声好。
两天后,办妥了青田镇的事,顾安赶早出发,继续往北走。
一路上走走停停,在即将到达霁雪城时,她见太阳快落山,正好离这不远有个祁县,便临时起意换了目的地。
此县说来也怪,一般的城门口都会是个小广场,只有盖过路文书的能在此设摊,而祁县却直接在脸上建了个大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