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还未入冬,北境已冷得刺骨。
顾安勒马驻足,在半截入土了的石碑前站定。青灰的碑面上,“朔北”二字被风沙磨得发白,边缘处还结着细碎的冰晶。
终于要到了。
顾安弹了弹肩头的雪,抬头远眺前方。
眼前白茫茫一片,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呼出口气,白雾很快便在风雪中消散。
现在路面湿滑,还下着雪,继续赶路确实凶险。顾安取出袖中的舆图,看到官道下一个拐角处标了个小小的“驿”字。
一般在驿站附近的三里内会设有客栈,顾安边收舆图边计算自己的脚程,估摸不用一刻便能走到。
这样想着,她心情颇好地取下腰间的酒囊,小酌了两口后,单膝跪地开始检查马蹄上缠的防滑铁链。
顾安先用匕首踢净链齿间的冻泥,再接着使劲掰了掰,确认无碍才起身牵起缰绳,拍拍马颈扬声道:“继续出发!”
只是不想客栈位置藏得还挺深,顾安绕了一圈才寻到。
那时风雪交加,天色已暗。
她推开客栈厚重的木门,本以为荒山野店的该会冷清,不料堂内人声鼎沸。
顾安站在檐下抖落抖落身上的冰霜后,又停了片刻才掀起挡风的布帘进店。
堂内的喧闹声随之一滞,数道目光齐齐落在进店之人身上。
“劳烦。”顾安解下斗篷,招来跑堂仔细交待道,“上等草料拌二两黄豆,马鞍要挂在火塘边烤干,再给我来碗羊杂汤,一碟小菜,温壶烧酒。”她说着从怀中掏出几枚铜板。
跑堂的接过银钱,眼睛一亮,连连应声去了。
顾安这才得空环视四周,西窗下一身劲装的三个汉子正在验看兵器,东墙角坐着个戴斗笠的青年……
小小的野店住了各式各样的人。
真是热闹啊……
顾安按下心底的疑惑,敛神挑了张靠柱子的桌子坐下,背紧贴着土墙。
跑堂很快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汤面上浮着熟芝麻和韭菜花。
“小二哥。”顾安抱拳示意,“可还有人字号的房间?”
“您真客气。”跑堂扬起笑脸回礼,“只是不赶巧,近儿小店生意好,只剩一间上房了,若您不介意,通铺还有两张。”
“上房怕是负担不起了。”顾安端起羊杂汤吹了吹热气后,仰头一饮而尽。
一碗羊杂汤下肚,浑身都变得暖洋洋,她又问:“我这不是连着几天赶路,想找个地净身,小二哥可有法子匀个单间,草棚也行。”
跑堂不应声,他眼睛往顾安腰间的包袱瞥了瞥:“客官瞧着面生,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靠替人捎信传话赚点吃喝钱,沿途顺道记录些奇闻趣事。”顾安说着便从怀中取出本皮册子,册页间夹着各色纸条,其中一封是她离开北江湾后,半道进城去药铺备跌打药时,那的学徒写给他去北境做生意的弟弟的家书,还有她沿途路过村庄时,一位幼童用炭笔画的歪扭笑脸,望能送到参军阿爹的手中……
见此,几道汇聚于顾安身上的视线都慢慢收了回去,有些人觉得信客走南闯北,记事写书,现在突然出现的顾安大抵就是个无关紧要的闲散人罢了。
跑堂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来:“原来客官是信使先生。”
他搓了搓手,低声说:“小的有个相好在邻镇,想捎封信去,可赶上大雪封山,店里还忙不好请假……”
顾安了然一笑:“不打紧,您得空口述给我,我帮你润色后送去,反正顺路也不用另给钱了。”
“得,麻烦您勒。”跑堂瞄了眼柜台的店家,偏头迅速道,“先生您到时随我来,后院有间空屋是给我们这些打杂住的,我那兄弟前几日告假还未归,您若愿意,等会随我来,到时按通铺的钱记账上。”
顾安闻言立即抱拳致谢。
西窗下坐着的三人中,其中一位像是使大刀的络腮胡男见顾安将半壶没喝完的酒小心翼翼地装进酒囊里,他嗤笑一声。
与同伴对了个眼神后,他当即发难,右脚踩到自己坐着的木凳上,单手举起酒盏慢慢泼到地上。
顾安猜到此人在故意试探自己,也不恼,收拾好东西便向通往后院的小门走去。
她在路过西窗时,地上忽然横出一只脚,脚上着的那只布鞋,右顶上还破了个小洞。
顾安俯身,脚尖在刀客脚踝处轻轻一勾,那条拦路的腿随即不受它主人的控制,猛地滑开重重砸回原位。
络腮胡男疼地嗷叫一声,刚要破口大骂,就见顾安冲着地上的酒摇头啧啧道:“三斤新米才酿得一斤的酒,阁下可不好浪费啊。”
“你!”络腮胡男唰地起身,刀抽出一半又被他的同伴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