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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芝在府里住下,身份有些尴尬,不是婢女,也不算正式的府医,但众人对她却十分恭敬。
崔巍似乎总在刀尖上走,常带伤回来,有时是皮开肉绽的刀剑伤,有时是诡谲难辨的毒。
福芝从不问缘由,只沉默地清洗、上药、包扎。
她偶尔能从下人压得极低的议论里,拼凑出一些令人心惊的故事,崔巍公子,如今是朝中翻云覆雨的人物,手段狠厉,树敌无数。
她只当没听见。她是大夫,只管治病。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她三十岁生辰那天。
夜里下起了急雨,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棂。她正准备歇下,外头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院门被撞开,两个侍卫架着一身酒气混着浓重血腥气的人进来。
是崔巍。他外袍松散,眼神涣散,脚步虚浮,脸上、手上溅着不少已呈褐色的血点。
福芝心一紧,上前扶他坐下,指尖已搭上他腕脉。脉象躁动,是酒气与激烈情绪冲撞之象,好在并无新伤。
崔巍任由她摆布,仰靠着,眼睛望着屋顶,喃喃:“疼……”
福芝心下一紧,更是仔细探查起来:“什么地方疼?”
“……心里疼。”他闭眼,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砾磨过。
然后,他报出了一连串的名字,有些福芝隐约听过,是朝堂上或世家门阀中响当当的人物。他的语调很平,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让人脊背无端生寒。
“血债总算还清了,但心里怎的还是疼?我是不是病了?”
福芝正在为他擦拭脸颊血渍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着男人紧闭的眼睑下微颤的睫毛,看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还有他身上那些未干的血迹。那些名字背后,是无数的牵连。他大仇得报,却也意味着新的仇恨与血腥滋生。
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比苍白。安慰吗?他或许并不需要。劝阻吗?早已没有立场,也毫无意义。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用温热的布巾,一点一点,将他脸上、颈间那些刺目的污迹擦拭干净。动作稳定,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在清理最普通的伤口。
擦净后,她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大氅,轻轻披在他肩上,仔细地系好带子。随后端起染血的水盆和布巾,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门外,夜雨正急,敲打在屋檐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福芝便收拾好了自己那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旧药箱。里面只有几套换洗衣物,几本常看的医书,一套银针。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像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森严的府邸。
高墙拦不住她,守卫也打不过她,真正让她留在这里的,或许是她的心。
她没回三花镇,也没回家。
背起药箱,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游历。
江南烟雨,塞北风沙,她走过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人。有时在村落悬壶,有时在城镇摆个小小的医摊。她不再固定在一个地方,也不再与任何人有太深的牵绊。
只是看病,救人,收一点微薄的诊金或干粮,然后继续前行。
偶尔,歇脚在茶棚酒肆,能听到一些来自京城的消息。
靖安城又起波澜,某位将军贪墨军饷被查办,皇帝沉迷炼丹不同政事,朝堂上党争激烈……
偶尔,也会听到崔巍的事。
说他如何权倾朝野,如何手段酷烈,如何令人生畏。那些传闻里的他,越来越像一个符号,一个象征权力与血腥的符号,与她记忆中那个杏林春里沉默苍白的公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低头喝一口粗茶。
那些纷争,那些血腥,那些遥远的权力更迭,仿佛都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雾,触及不到心底。
岁月无声流淌,她的鬓角染上了霜色,药箱变得更旧,脚步也渐渐迟缓。
最后,她停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落,用积攒的一点钱,开了间小小的药庐,继续行医。
去世那日,是个很平常的春日午后。
阳光暖洋洋地照进药庐,她靠在竹椅上,气息微弱。一个跟着她学医不久的小药童,红着眼眶从外头跑进来,抽噎着说,听到过往客商议论,京城出了大事,靖安城大乱,一直把持朝政的摄政王崔巍,竟然以花甲之年亲自领兵平乱,最终……战死疆场,这下只怕大衡又要大乱了!
福芝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闻言,只是眼睫很轻地颤了颤。
恍惚间,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杏林春那个小小的院子。
春日和煦,桃花开得正好。那个总是一身伤痕、沉默寡言的公子哥,难得没有待在屋里,而是披着一件半旧的外衫,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
春风拂过,枝头一阵窸窣,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竟从高高的巢里掉了出来,落在泥地上,发出细弱的啾鸣。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有些笨拙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团毛茸茸的、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他仰头看了看鸟巢的位置,四下张望,最后寻来一张矮凳,有些费力地站上去,伸长手臂,将那雏鸟,稳稳地、轻柔地,送回了温暖的巢中。
那时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渍的手指,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消散,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
画面渐渐模糊,褪色。
那些传闻中的狠厉,那些夜半归来的血腥,那些眉眼间的沉郁与孤绝……都像隔世的烟云,慢慢淡去。
她只记得,那日春风很暖,桃花开得正好。他小心捧着那只雏鸟的样子,很是专注温柔。
摄政王战死沙场,但崔巍,或许很早之前就死了吧。
意识最后消散的瞬间,她仿佛又闻到了杏林春里,那淡淡的、萦绕不散的草药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