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
福芝看着自己远离了地面,轻轻晃晃地被风吹走,却似乎回到了从前。
是雪灾那年。
福芝和奶奶被爹拦了下来,没去国公府打秋风,为了救下楠哥儿,福芝一个头磕在地上,将自己卖给了宋大夫做个小药童,总算把楠哥儿的命吊了回来。
而后的大地动照样发生,京中却再没人送来粮食药材,一个村里,死的死、残的残,最后竟然只剩下区区十来户人家。
福芝跟着宋大夫,在废墟里扒人,用还不熟的手法包扎,漫山遍野找草药。
手划烂了,脚磨破了,脸上混着灰和泪,擦不干净,但那些救人的医术,却在那段昏天黑地的日子里,咬着牙,硬生生磨了出来。
她跟着宋大夫行医,最后在杏林春中落脚,做了个小女医。
日子水一样流过。
却在某天,几个人抬来个血糊糊的人,伤得就剩一口气。送他来的人看着平常,眼神却十分锋利。福芝没多问,洗了手就上前。
那人脸上污浊,看不清模样,但眉骨很高,昏迷着也锁着眉,嘴角抿得死紧。
施针,灌药,小心伺候,福芝心里知道,这人活不长,却也舍不得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在自己手里没了。
直到宋大夫回来,两人关上门说了很久。再出来,那人眼里那点将熄的火,又幽幽地亮了起来。
福芝便继续照料。
他不爱说话,常常只是睁着眼,望着屋顶或窗外,眼神空茫茫的,偶尔掠过一丝刀锋似的冷光。他伤好得慢,反反复复,但杏林春里,渐渐多了一些客人。
那些人举止气度不同寻常,福芝看得出,自己救的是个麻烦,也是个大人物。
她也不打听,只是偶尔屋里静得让人心慌,她会一边捣药,一边说些不相干的闲话。
今日镇东头谁家嫁女,后山崖边的柴胡开花了,爹娘昨晚又为琐事拌嘴了。
有一回换药,见他盯着自己胳膊上一条旧疤出神,她一边缠着绷带,一边轻声说:
“你这条命留下来可不容易,还是好好活着吧,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那人倏地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很冷。
福芝手上动作没停,她知道他心里有恨,怕是血海深仇,但那又如何?恨也是一种力气,能让人咬着牙活。
冬天,他能拄着拐慢慢走了,在一个雾气沉沉的清晨,悄无声息地走了。
福芝收拾那屋子,在枕下摸到一张银票。
她问宋大夫他去哪了,宋清辉望着京城方向,沉默了很久,说:“回去了。”
福芝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但很快散了。萍水相逢,各有各的路。
日子过着,爹娘依旧吵吵嚷嚷,奶奶开始操心她的婚事,几次说起隔壁二狗哥人老实勤快。
可福芝心里淡淡的,没什么波澜,没应下,她只想守着医馆,日子平静,心里也踏实。
只是偶尔,碾药或是对着医书走神时,她会想起那个沉默的公子。
想起他疼极了也不吭声的样子;想起他望着窗外飘雪时,过于沉寂的侧影。那样的人,跟她隔着千山万水。
可若真要嫁人……福芝偶尔也会模糊地想,大概……总得是那样的人才行吧。
慢慢地,她在杏林春从青涩的小医女,熬成了林大夫。
二十好几了,依旧是一个人,背着旧药箱,走在熟悉的乡间路上。
某日,宋大夫从外面回来,眉头紧锁,脸上带着罕见的为难。
他把她叫到里屋,沉默半晌,才开口:
“京中,我有位友人,身边缺个信得过的医者。不签卖身契,但要长住府里,近身守着。你……愿不愿意去?”
福芝没怎么犹豫,点了头。
宋大夫既然开口,她总不能拒绝,就算是还他的恩情吧,福芝想。
马车进了京,七拐八绕,停在一座高墙深院的侧门。
她被引着,走过长长的、寂静的回廊,来到一间空旷的书房,然后,看见了坐在紫檀木椅子里的人。
是他。
眉眼更深了,也硬了,像是被什么反复磋磨过。脸上添了风霜的刻痕,尤其那双眼睛,沉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戾气、疲惫。他眉间一道浅浅的竖痕,显是常年思虑自己捏出来的痕迹。
“林医女,久违了。”
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沉哑了许多,却没想到还记得她的名字。
福芝垂下眼,敛衽行礼,语气却恭敬:
“崔公子安好。我奉宋大夫之命,前来为您请脉。”
她说着,放下药箱,要去净手。
“请脉?”
座上的人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没什么温度,福芝从前没听过他这样的声音。
“宋清辉是这么跟你说的?”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有实质,“我府里不缺名医。但能让我放心把命交出去的不多。所以,才接你来。”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断然:“林医女往后就住在这里吧,府中一概都有,若有需要,只开口便是。”
福芝把手浸入微凉的水中,细细地洗,她当然明白了崔巍的话,是不打算放她出府了。
“是,民女明白了。”她擦干手,不再提回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