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口。
时近正午,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汗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血腥气味。
监斩台高耸,黑漆漆的,压得众人不敢高声。
台上,监斩官姜政一身绯红官袍,面色冷峻地坐着。
台下,兵丁如林,长枪的枪尖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照亮了刑场中央。
场子被清得空旷,只留下中央孤零零的几根木桩。林家五口人被押了上来。
林山走在最前,他穿着灰扑扑的囚衣,头发散乱,但身上意外的干净,不见太多新伤,长公主暗中打点过刑部,这才让他们没受尽酷刑。
但三十斤重的死囚重枷压在肩颈,让他不得不微微佝偻着背。
他身后,王金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是被两个衙役拖着走,脚上的铁镣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刑场上格外刺耳。
林奶奶更是不济,老人本就瘦小,此刻被那重枷压得几乎蜷缩,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林楠咬着牙,少年人的脸上强行撑着一股倔强,怀中还抱着最小的胖丫,孩子似乎被这阵仗吓懵了,不哭不闹,只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他们被按跪在木桩前。刽子手抱着鬼头刀,沉默地立在一旁。
姜政清了清嗓子,拿起案上的判词,开始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宣读:
“人犯林山,原北疆军户,临阵脱逃,隐匿二十载……数罪并罚,判斩立决,即刻行刑!”
林山猛地抬头,枷锁撞出闷响,他额头青筋暴起,嘶声道:“大人!”
“我认罪,但一切罪责在我!与我老母、妻儿无关!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他一边喊,一边重重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额前很快见了血。
姜政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窝藏之罪,律法昭昭。岂容你狡辩?时辰已到——”
他抬手,去抽那支令箭。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似乎撞在了一起,瓜果蔬菜滚了一地,引来附近守卫的呵斥和百姓的小范围拥挤。
监斩台侧后方,一个戴着斗笠、穿着灰布短打的人微微抬起了头。
面罩之下,是林福芝一双沉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睛。
她身旁,扮作苦力模样的李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眼神朝某个方向示意——那是某个后巷的方向,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监斩台侧后方那几个捧着冰盆、正低头走来的杂役。
李虎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起了那日破屋里的对话。
……
“李虎,我要去劫法场,你可要随我一起?”
她这话说完,便吩咐宋清辉重新制了一副药,李虎不懂医药,但宋清辉几次欲言又止,他还是看的清楚。
只怕那是什么狼虎之药,近来夫人神力消散,却能靠这药物重新找回吗?
她喝下药后,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约莫半盏茶后,才渐渐有了人的样子……
林福芝缓缓睁开眼,眼底竟真的恢复了几分旧日的神采。她试着动了动手腕,指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
“夫人,您……”
李虎忍不住问,“就算有了力气,劫法场,您到底打算怎么做?”
林福芝没说话,只是目光掠过屋内墙角。
那里垫着一块用来顶门的青石,约莫海碗大小。她走过去,弯腰,单手握住。也没见她如何用力,五指收拢——
坚硬的青石,竟被她徒手捏得崩开几道裂缝,旋即在她掌中碎裂成几块,石粉簌簌落下。
她摊开手,任由碎石落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李虎,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笑意,声音因药力冲击还有些不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就这么,杀出去!”
李虎当时看得心头剧震,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这女人!
对自己狠,做事更狠!毫无花巧,就是最简单粗暴、也最决绝的方式!他胸腔里那股混迹市井多年、早已冷却的豪气,竟被这直白到莽撞的狠劲给点燃了。
“好!” 他当时低吼一声,不再犹豫。
“夫人既有这般胆魄,我李虎也不是孬种!路线、接应,您交给我!”
“杀敌我干的多了,劫法场,这还是头一回!咱们就他娘的,干一票大的!”
……
此刻,法场之上。
李虎收回思绪,再次与人群中几个同样装扮的苦力交换了眼色。时机将到。
台上,姜政的手指已经捏住了那支朱红的令箭。
就在他即将掷出的刹那——
“动手!”
人群中,一道尖锐的女声爆喝出来,福芝凝滞的身影,在这一刻骤然动了!
她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笠和面罩,露出略显苍白的脸。
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把厚重的长刀。脚下一蹬,看似轻盈如燕跃起,落地的瞬间,却发出砰一声闷响,脚下的青石板竟被踏出蛛网般的细纹!
“有刺客!保护大人!”
“拦住她!”
惊呼声、刀剑出鞘声瞬间炸开,最近的几个兵丁怒吼着持□□来!
林福芝不闪不避,拧身,挥臂,动作简单直接到毫无观赏性,速度却快得只剩残影,裹挟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恶风!
李虎眼前一亮,那是真正战场上的杀招,竟没想到,林福芝有这等功夫。
冲在最前的两名兵丁连人带枪被扫飞出去,惨叫着撞倒后面一片人!
“神力!她有神力!” 有人惊恐大喊。
就这么一阻的工夫,林福芝已如离弦之箭,冲破最初的阻拦,三步并作两步,竟直接窜上了高高的监斩台!
“爹!”
她嘶喊一声,手中长刀劈下,厚重的木枷应声裂开一道大口子!林山浑身一震,闷哼一声,双臂骤然得了自由。
林山:“福芝?!你……”
福芝:“快走!”
林福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手已捞起吓呆了的胖丫,另一手抓住旁边林楠的胳膊,将他猛地提起,甩在肩上。
“楠哥儿,抓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