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台下百姓惊呼四起,兵丁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纷纷怒吼着结阵围拢。
李虎和他那几个兄弟也动了,他们迅速制造混乱,将几个点燃的、冒着浓烟的火折子丢向不同方向,同时撞翻附近维持秩序的衙役,引发更大的骚乱。
林山到底是行伍出身,瞬间明白这是唯一生机。
他低吼一声,双臂发力,竟将脚上铁镣间的铁链绷得笔直,借力将铁链踩在青石棱角上,用尽全身力气一踩!
霎时间,铁链竟断成了两节!
他顾不上许多,一手拉起几乎瘫软的王金花,一手搀住摇摇欲坠的老母,嘶声吼道:
“走!跟着福芝!”
一家人朝着林福芝冲开的方向,连滚带爬地涌下刑台,挤进因混乱而惊恐四散、又因好奇而挤挤挨挨的人群中。
眼看他们就要冲进李虎事先指示的、人群边缘的暗巷之中——
一声凄厉至极的啼哭却猛然响起!
福芝只觉手中一轻,混乱中,裹着胖丫的破烂襁褓却不知怎的松脱,孩子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狠狠摔了个跟头,疼得小丫头嚎叫起来。
而一只穿着官靴的脚,正好踏前一步,踩住胖丫的衣衫。
是姜政!他不知何时已从监斩官的高椅上下来,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吓人。
他弯腰,竟一把将啼哭的胖丫拎了起来,像拎着一只待宰的鸡雏。另一只手,已抽出腰间佩剑,雪亮的剑刃,毫不犹豫地横在了胖丫细嫩的脖颈前!
姜政的声音尖厉,压过了现场的混乱:“林福芝,你再动一步,我就让这小崽子,立刻身首异处!”
剑刃锋锐,只是轻轻一压,一道刺目的血线便出现在胖丫的脖颈上,孩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胖丫——!”
王金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就要不管不顾地扑过去,被林山死死拉住。
林福芝猛地刹住脚步,霍然转身。
手中长刀攥得死紧,额上青筋暴起跳动,那双因药力而异常清亮的眼睛,此刻死死盯住姜政,里面翻涌着近乎实质的杀意和冰寒。
几人前进的路,被重新涌上兵丁死死堵住。李虎等人也被隔开,一时无法靠近。
姜政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冷笑,剑刃又压下分毫,胖丫的哭声都微弱下去:
“林福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劫法场!本官看你今日,如何逃出生天!立刻放下兵器,跪下受缚!否则……”
他话音未落。
被拎在空中、哭得撕心裂肺的胖丫,不知是疼痛还是惊吓,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胡乱蹬踢,其中一脚,不偏不倚,正踹在姜政凑近的脸上!
一声闷响,伴随着轻微的、像是硬物断裂的声音。
“啊——!”
姜政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极的惨嚎,下意识捂脸,指缝间瞬间涌出鲜血——竟是被胖丫那一脚,生生踹断了两颗门牙!
他疼得恼怒,暗骂一声,竟狠狠将手中的胖丫高高甩了出去,林福芝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冲出,却被周围的士卒拦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声高喊瞬间压过了刑场所有的喧嚣!
“圣旨到——”
与此同时,急促如暴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轻颤。
只见长街尽头,烟尘腾起,一匹黑马狂奔而至,马背上,一人身着染尘的暗色官袍,风尘仆仆。
面容憔悴却棱角分明,一双眼睛亮如寒星,正是崔巍!
他马未停稳,人已凌空跃起,在半空中手臂一舒,险之又险地接住了即将摔落的胖丫,稳稳抱在怀中。
同时,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在烈日下灼灼刺眼。
“所有人,听令!”
正要挥刀砍向林福芝的刽子手僵住了,围堵的兵丁们迟疑地停下了动作,连捂着嘴惨叫的姜政,也忘了疼痛,惊骇地望向那卷黄绸。
崔巍抱着小声抽噎的胖丫,落地,站定。
他目光如电,先迅速扫过浑身紧绷、伤痕累累却执刀而立的林福芝,随即直射姜政。
“刑部侍郎姜政,接旨!”
姜政脸色剧变,捂着满是鲜血、漏风的嘴,在周围兵丁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不得不松开剑,踉跄着跪下。
崔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刑场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旧案,经有司复核,已明真相。
原军户林山,昔年离营,实为威逼构陷之冤案,不得已而为之,其后隐匿,情有可原,着即赦免逃兵之罪。”
“姜政,身为刑部侍郎,不思律法公正,更构陷忠良,滥用刑狱,欺君罔上,其弑母、杀妻、贪赃枉法等诸般罪状,罪无可恕,即赐斩立决!钦此!”
圣旨念完,全场死寂,只剩下胖丫细微的抽噎。
姜政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嘴里含糊地嘶叫:“不……不可能……伪造!这是伪造圣旨!崔巍!你大胆!”
崔巍根本不看他,将圣旨收起,环视四周,沉声道:
“皇命在此,案情已明。林家众人,实属冤枉,即刻释放!在场兵丁衙役,各归本位,不得再行阻拦!”
兵丁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抗圣旨,缓缓放下了刀枪,让开了道路。林山、王金花等人如在梦中,几乎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逆转。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动了!
是林福芝。
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刹那,她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决绝的光,人随刀走,直刺瘫在地上的姜政!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长刀自姜政前胸贯入,后背透出,将他死死钉在了刑台冰冷的地面上。姜政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洇开,与刑台上原本就有的暗色污渍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她不敢再赌,必须要将这小人杀死,她才能够安心!
林福芝松开刀柄,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晃了晃。
方才那凝聚了全部精气神、不顾生死的一击,似乎也抽空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药效带来的虚浮力量退去,五脏六腑却火燎起来。
她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看向不远处。崔巍正抱着胖丫,大步向她走来,一张脸满是担忧。
脑中紧绷的弦,终于嗡然断裂。
血色在眼前朦胧开,天旋地转。
她甚至没来得及对崔巍露出一个笑容,眼前一黑,最后看到的,是崔巍惊恐放大的脸和他急伸过来的手臂,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软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