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穿着官靴的大脚踹在林家木门上,震得门框落灰,一个清晰的泥印子拓在门板中央。门栓剧烈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哪个挨千刀的出生,敢来踹老娘的门!?”王金花的叫骂声几乎同时从里屋炸开,她趿拉着鞋,风风火火地从里屋冲出来。手上却利索地去拨门栓。木栓刚抽开一半,一股更大的力从外猛撞,门板轰然洞开。
王金花:“老娘这可是上好的梨花木门,踢坏卖了你都赔不起!”
几个满脸横肉、腰挎长刀的皂吏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为首一人将手中拘捕文书迎风抖开,扫视这王金花,似在比对上面的画像。
王金花心里一惊,也顾不上骂人,下意识就想要将门关上。那领头的皂吏见状,狞笑一声,抬腿又是一脚,直踹向她心窝。
电光石火间,一道灰影从旁侧闪出。
这一脚仿佛踹上了铁板。皂吏只觉一股暗劲反震回来,脚踝剧痛,整个人便向后仰倒,结结实实摔了个四仰八叉。
林山已安静地挡在王金花身前。他穿着寻常庄稼人的粗布短打,身形却十分魁梧,撑得衣衫鼓鼓囊囊。只是那么一站,就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看了眼地上龇牙咧嘴的皂吏,又扫过其余几个瞬间按住刀柄、面露警惕的差人,声音沉稳:
“几位官爷,光天化日,强闯民宅,不知有何要事?”
摔懵的皂吏被同伴扶起,一瘸一拐,又惊又怒地上下打量林山。怪不得出来前姜大人令他多带些人手,竟然没想到这林家卧虎藏龙。
“林家林山,听好了!”
他一把夺回文书,指着上面字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官家特有的凌厉:“尔本在册军户,二十年前自北疆逃役,携母隐匿于此,冒充良民,此乃大罪!
今奉刑部令,拿你林家满门——林山,识相的就乖乖就缚,免得爷们动手,伤了你这老小!”
怎会……这么多年,此地离北疆何止千里,他们如何得知?
林山只觉眼前一片漆黑,但很快手臂传来尖锐的刺痛,将他唤醒。
他低头,王金花十指死死掐进他皮肉里,指甲盖泛着白。她仰着脸,眼圈赤红,嘴唇哆嗦着,声音尖细得变了调:
“……他说什么?什么逃兵?”
“啊?你说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听不懂,到底怎么了?”
里屋,胖丫终于被彻底惊醒,哇一声啼哭起来。
厨房里紧跟着传来一片碎响,林奶奶踉跄着扑出来,手上还沾着淘米水,浑浊的老眼惶惑地扫过持刀的官差,又落到儿子僵直的背影上:
“这是咋了?官爷,官爷行行好,是不是弄错了……”
皂吏的斥骂、胖丫的哭声、妻子的质问、林奶奶的哭求,一瞬间都汇成同一个嗡鸣,在林山的脑中连成一根线。
二十年来刻意遗忘的刀剑铮鸣、狰狞往事,此时都重影在眼前。
谁也没看清他如何动作,只见人影一晃,最近那名皂吏腰侧一轻,佩刀已然被拔出。
林山周身气势陡然变了,长刀几乎舞得不见影子,动作也并不华丽,甚至有些沉滞,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罡气,左劈右格,竟将试图上前拿人的皂吏通通逼退,牢牢护住身后的家人。
“反了!当真反了!”
领头皂吏又惊又怒,连连后退,猛地跳上院中那张崭新的、打磨得光滑平整的木圆桌——那是林山花了几个日夜,专为福芝和林楠读书习字做的。皂吏靴底污泥,将其污了大半。
“林山!抗旨拘捕,形同谋逆!你想满门抄斩,诛连九族吗?!”
皂吏嘶声威胁,手指几乎戳到林山脸上:
“林福芝此刻就在刑部大牢里受刑!你这不忠不孝、不慈不义之徒,非要拖着一家老小,给给你这逃兵陪葬吗?!”
福芝……
对了,福芝被他们关起来了!
几乎是现在,他才终于对他们的话有了感应,手中的刺痛迟迟传来,原是他用力过大,长刀不知何时割开了虎口,大掌被血弄得一片濡湿,滴答滴答落在身前的地上。
他想起姜芮死前的嘱托,在听见他承诺绝不让福芝吃苦受罪后,才合上了双眼。
哐当——
长刀落地,溅起尘埃。
几个皂吏一拥而上,将他死死压跪在地上。
脸颊被粗暴地摁进冰冷尘之中,他瞪大眼,视线所及,是胖丫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小身躯,是母亲被推搡着捆住双手、白发凌乱的哀容,是金花被反剪双臂、却仍挣扎着想要去夺回胖丫的身影……
二十年隐姓埋名,二十年提心吊胆,二十年辛勤劳作,眼看日子刚有了些盼头……
为何,就是不肯放过他们?
*
“福芝,福芝,醒醒……”
是谁在叫她?
唇边传来冰凉的触感,水慢慢流入口中,却激得她疼痛加剧,让她从黑暗中醒来。
视线艰难聚焦。简陋的屋顶,身下是硬板床,鼻尖萦绕着金创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床边围着几个人影,最前面的是……
“游奇水……?”
话音出口,林福芝才觉得嗓子嘶哑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