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牙皱起眉:“你是说……他借节庆之名行贿巡官?”
崔巍摇摇头:“未必如此直白。那两次来的皆是重臣,谭鑫若行贿赂,风险太大。”
“但他极善揣度人心。见你我年轻匆忙,便搬出太祖旧训、老兵苦情,只为留个仁政的印象。”
齐牙恍然:“那若是高官,他也会投其所好?”
崔巍不置可否。
齐牙又皱眉:“可这不过是同光你的猜测?除却节庆,还有一次北巡结果如何?”
崔巍嗤笑一声:“那次的结果,是上佳。当年圣上本想借北巡之机彻查军户弊政,削減开支。不料巡官返京后,将谭鑫的政绩夸得天花乱坠,改革之事只得搁浅。”
齐牙:“不是没有遇见节庆吗?”
崔巍:“确实没有节庆。因为那次北巡的官员,正是家父。”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讽刺:“我记得,他回府时,身边多了一位新纳的妾室——后来成了最得宠的姨娘。”
齐牙:……
屋内烛火噼啪,齐牙还是觉得古怪,谭鑫诸事配合,他们甚至抓不出任何错漏,要如何才能够让他漏出马脚?
齐牙叹了口气:“那,我们这次不是也白来了?”
椅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崔巍站起身来,声音不重不轻:
“账册做得再漂亮,不过是谭鑫精心布置的迷障。我真正要的,正是他这份军户名册。”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丝冷意。他缓步走到窗前,继续道:
“家父为官虽不堪,但府中确有几位从祖父时代便效力至今的老幕僚,处事极为老练周密。临行前,他们特意提点我,要作假的东西容易,要作假的人却难。”
他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齐牙:
“军籍户书记载严苛到如此程度,若是军籍上已故的人,实则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那我们就有了彻查的由头……”
齐牙恍然吸了口气:“你的意思是……?”
崔巍点点头,抬手轻击三下。门外的金吾卫立即在窗外投下身影,低声询问有何吩咐。
崔巍:“备一匹快马,我要轻装出行,立刻,去黑水河林家村,寻他们的村志!”
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烛影摇晃之下,崔巍的神色显得有些恍惚。他伸手轻抚过名册,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停留良久。
齐牙忍不住问道:“同光,这是什么意思?”
崔巍缓缓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我是在想,粮仓中若发现了一只老鼠,往往说明这里早就变成了鼠窝。”
像林镇岳这样的军户,在战场上马革裹尸后,孤儿寡母竟还被欺压至此。可见这林家村,绝不会只吞了这一门军户的粮饷。
抓到线头才能够扯出一条线,而这林家,便是最关键的一环。
崔巍看着明灭的烛火,心里有了成算。
“我们来此,也绝不会白来。”
*
夜色如水,靖安城早已宵禁。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回荡。而驿站内,金吾卫搬运书册的脚步声匆匆,反倒显得格外热闹。
崔巍换上夜行服,身侧的金吾卫低声示意一切准备就绪。他才朝着齐牙点点头。
“我独自去便是。”
齐牙放下手中的册籍,眉宇间尽是忧色:“为何不等天明再去?此行实在凶险。”
崔巍:“正因凶险,才不能让你同去。
崔巍:“你留在驿站继续翻阅籍策,务必做出我们仍在为账册焦头烂额的样子。”
他顿了顿,露出笑意:“在谭鑫看来,我们不过是两个初出茅庐的青头小子,此时正该对着这些文书束手无策。”
齐牙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崔巍抬手制止。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曳,险些熄灭。
崔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来回应当只有两个时辰,若是有何差错,到时,一定要让金吾卫护住这些书册,最重要的那几册,送回京中。”
不等齐牙回声,崔巍很快点了两名金吾卫随行。三人都换上夜行衣,马蹄用棉布仔细包裹,悄无声息地牵出驿站后门。
*
靖安城的街巷并不规整,但看过舆图,崔巍心中也有了路线。
他一马当先,两名金吾卫紧随其后,穿行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打破沉默。
就在接近城门时,崔巍忽然勒住缰绳。多年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太安静了,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消失了。
“大人?”身后的金吾卫低声询问。
崔巍抬手示意噤声,他缓缓拔剑出鞘,剑锋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话音未落,城门方向突然火光大作。
数十支火把瞬间点亮,谭鑫一袭黑衣,在侍卫簇拥下骑马而出,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崔大人这是要去何处?”谭鑫故作惊讶地挑眉,“夜深露重,若是想赏看靖安夜景,何不让下官作陪?”
崔巍握紧缰绳,心知今夜怕是难以善了。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淡淡道:“不过是奉命而为,看看夜里城防而已。谭大人何必兴师动众?”
谭鑫驱马近前,在距崔巍一丈处停下。火把噼啪作响,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谭鑫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原来如此。只是这靖安城的夜防,自有下官操心。世子金尊玉贵,若是在下官的地界上出了什么差池,叫下官如何向国公爷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意味深长:“我知晓,同光你此行为何。重振崔家门楣……也得徐徐图之,你这般贸然行事,只怕要沦为他人马前卒啊。”
崔巍眯了眯眼,没想到谭鑫连他的身份来历都摸得如此清楚。
谭鑫见状轻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在手中把玩。那玉牌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雕刻的蟠龙纹样,竟然是成国公崔父的东西。
“十年前京城元宵夜,下官曾在国公府的宴席上,远远见过世子一面。”
谭鑫慢条斯理道:“虽说当时世子还未弱冠,但这通身的气度,下官至今记忆犹新。”
“谭大人好记性。”崔巍不动声色。
谭鑫:“呵呵……世子不必多疑。说来也巧,下官与令尊曾有过数面之缘。令尊为官之道,下官向来敬佩。”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沉:
“只是世子年轻,恐怕不知这靖安城的水有多深。不若这样,今夜先回驿站歇息,明日下官自会备好一切,让世子将城防看个明白。”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声音又压低几分:“至于军务账册……下官自有交代。世子回京后,只管如实上报便是。他日朝中若有人为难世子,下官也可在贵人面前美言几句。”
崔巍拉紧了缰绳:“谭大人这是要让本官徇私?”
“非也非也。”谭鑫摆手,“下官只是觉得,世子与其在此冒险,不如行个方便。他日必有厚报,又何乐而不为呢?”
见崔巍不语,谭鑫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去:“探花郎,好话歹话我都说尽了,你既然执意如此,那就别怪我下手无情了。”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弓弦拉紧之声。数十名弓箭手从屋顶、巷口现身,银光的箭头在火光下闪光,齐齐对准崔巍三人。
“崔巍!你里通外敌,竟夜奔鞑子报信,本官今日就要替天行道!”谭鑫突然厉声喝道。
“保护大人!”两名金吾卫立即拔剑护卫,剑光舞得密不透风,格开迎面而来的箭雨。
崔巍挥剑斩断一支直取面门的箭矢,大喝一声:“突围!”
三匹马冲向城门,却被更多的守军拦住去路。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一名金吾卫肩头中箭,闷哼一声,险些坠马。
“大人先走!”
另一名金吾卫奋不顾身地挡在崔巍身前,却被乱箭射成刺猬,坠马后再不见踪影。
崔巍目眦欲裂,却知晓现在不是悲痛之时。他猛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朝着人墙薄弱处冲去,手中长剑不停,剑光过处,血花飞溅。
谭鑫在后方冷声下令,“追,生死不论!”
崔巍策马狂奔,耳畔风声呼啸。箭矢不断从身旁掠过,他伏低身子,凭着记忆在巷弄间穿梭,试图甩开追兵。
然而追兵越来越多,渐渐形成合围之势。不知不觉间,他已被逼至城西的断崖边。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崔巍勒马悬崖边,碎石滚落,低头望去,深不见底。
谭鑫在追兵簇拥下缓缓策马向前,火把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抚摸着手中的玉牌,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齐牙那小子,若是没了你在旁指点,不出三日便会方寸大乱。”
他轻叹一声,目光转冷,“至于世子你……就永远留在这靖安城外吧。”
弓箭手再次张弓搭箭,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崔巍握紧缰绳,目光扫过谭鑫得意的面容,又望向城中方向。
忽然,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纵身跃入深谷。
“放箭!”谭鑫厉声喝道。
箭雨倾泻而下,却只射中了崖边的碎石。谭鑫快步走到崖边,只见云雾缭绕,早已不见人影。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待士兵们领命而去,谭鑫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忽然轻笑出声:
“倒是比你父亲果决些。只可惜……这靖安城中,便是你有通天的本事,也难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