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尖锐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意和刻薄,打破了小屋里的宁静。
福芝脸上的放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本能的防备和一丝恼怒。
她噌地站起身,挡在崔巍和桌子之间,看着王妙晴手里那篮子,十分不悦道:“你怎么进来了!”
王妙晴却道:“我来串门儿,怎的,不欢迎我?”
福芝被她噎了一下,硬声道:“家里长辈不在,你请回吧!”
王妙晴却两步上前,将手中的篮子放在桌上,笑道:“我又不是来找他们的,我是来找崔公子的——”
“公子只怕吃不惯这乡下东西吧?我爹送货回来,说这是京里流行的花样儿,干净又甜口,不如尝尝?”
她拉开篮子中的棉布,露出里头油纸包裹着的糕点,看上去,倒确实是京中出产的点心。
见崔巍面无表情,眼皮都没抬一下,王妙晴脸上的笑有点僵。她心一横,索性把话挑得更明,声音也尖利起来:
“哎哟,我这个人呢,就是心直口快,有啥说啥。不像有些人哪——”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瞥过福芝身上,“面上装得老实巴交,给人端茶送水,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当谁看不出来呢?”
她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着福芝的脸,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打量着人家公子落了难,无依无靠,就想着施点小恩小惠,把人拴在你这穷窝里?”
“还巴巴地送饭送菜,伺候得跟自家男人似的……啧啧,林福芝,你这算盘珠子打得可真响啊!怎么着,是想让他入赘你们林家,给你当上门女婿不成?”
她直起身,声音也愈加尖锐:“都是入赘,还不如来我家呢,好歹吃喝读书上,供得起崔公子,我听闻公子从前读的那白马书院,所耗费的费用不少吧?”
福芝被她逼得后退两步,却觉得浑身发凉,嘴上却反驳不来,只是嚅嗫:“不、你胡说……”
王妙晴还想继续说,却没想到一旁的崔巍倒是缓缓站起身来,低声道:
“行了。”
他站在窗户投入的光里,一身半旧的长衫,此刻却仿佛裹挟着久违的、属于国公府世子的端肃。
王妙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慑住,更恶毒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福芝也惊住了,她没想到崔巍会突然出声制止。
王妙晴那些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破了她心底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念头。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急冲着崔巍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她胡说八道!你、你别听她的!”
“我也没有别的心思,崔巍,我们清清白白!谁、谁……”
她语无伦次,脸颊涨得通红,只想撇清自己,生怕崔巍误会了什么不堪的意图。
崔巍的目光却已掠过她急切慌乱的眉眼,重新定格在王妙晴身上。
他不再理会福芝的辩白,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十分清晰:
“她行事光明,心地纯善,待人以诚……福芝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我比王姑娘清楚得多。”
他微顿,语气愈发沉缓,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至于你方才口出不逊之言,言及婚嫁之事……”
他瞥了一眼还紧张着摆手的福芝,难得嗤笑一声,挑眉道:
“……福芝这样心性赤忱的女子,纵使有人心生慕艾,也是人之常情罢了。”
“若要论般配,倒是我这个戴罪之身,配不上她这份赤子之心。”
王妙晴彻底懵了。
这人、这人怎么好赖不分呢!
竟然,还说出这样的话,自己又哪点比不上这蠢笨的丫头了!
王妙晴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崔巍“你…你…”了两声,看着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满腹恶毒的话却一句也吐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终于,她把脚重重一跺,扭身抓起桌上那篮子,恶狠狠地剜了福芝一眼:
“好!好你个不识抬举的!你就跟着这个泥坑里的死丫头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吧!”
说完,再没脸待下去,掀开门帘子就冲了出去,差点把歪斜的门框撞塌。
小屋瞬间只剩下福芝和崔巍。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鸟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但福芝却像全然没听见。
她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如同脚下生了根,从头到脚都被刚才崔巍那番话钉住了。
脑子里像骤然炸开了一片惊雷,只反复轰鸣着那几个滚烫的字眼:
“心生慕艾,人之常情”……
他……他在夸她?
他是这样想她的?
他甚至……甚至说论般配……是他配不上自己?!
福芝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
一股滚烫的气流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她耳朵轰鸣,脸颊热辣滚烫。
他刚才说了什么?是她听错了吗?
崔巍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脸上仿佛依旧覆着刚才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
那双看似沉着冷静的双眸,静静地盯着窗台上的麻雀。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穿堂风,那麻雀不安分地跳跃,又扑闪着翅膀,朝着天空飞去。
福芝还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略有些颤抖,却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崔巍……”
“你刚才说的意思,是不是,喜欢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