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鬼鸮落满了每户人家的屋顶，阴森的叫声如同笛泣，把整个魔域都裹在里面，像是要活活缠死它和里面的每一个人。

鬼鸮至处，百鬼夜行，揪残魂，逮七魄。

魔主在两日前放了禁足令，命令传下的同时，大批乌鸦为每户都衔来了一颗趋吉避凶的海黎珠，要求必须放于家中，不从者斩。

魔们大概知道，应该是有大事要发生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们的魔主肯定都能解决。

海黎珠非常魔所得，魔主将其分发，是想他们平安。天底下除了他们魔主，哪还有这么好的人儿啊？

几只鬼鸮倒悬在一户人家的房梁，尖锐的倒钩嘴猛烈地啄击着窗，无助地淹没在大海般的叫声中。

屋内一张小小的床上，一个大人把孩子紧紧护在中间，孩子的手中则紧攥着一颗发着微弱暖黄光芒的海黎珠。

“娘，爹去哪里了？我害怕。”

“别怕昂，爹去帮魔主做事了，还有一天，还有一天就结束了。”

似感受到子民的呼唤，盘坐于血池中央的柳泽川额印闪烁，薄汗打湿碎发。

他双手交叠，至于腿上，一朵赤色玫瑰在掌心均匀地呼吸着，有一根根微小的血线从它的花瓣上伸出，沿着石壁，顺着湖面，直至触到岸边。

整个血湖更加地红。

洞中无风，层层交织的厚重血线下蠕动着什么，许多只手想要伸出，却在触到血线的那刻硬生生缩回，一次又一次，失败却又锲而不舍。

血湖边每隔一步便镶嵌着一具尸体，头颅齐齐没入血湖中，小腿则是长进了岸上的泥土中，好像一根根导管，将湖水与地面相连。

他们的背上皆有同样形状的深青色刺青，这是用活人炼成的蛊，极易藏于人群，不易发现，所以常起到传递情报的作用。

恐怕炼蛊的人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做出来的新产品却刚好成了别人招魂的祭品。

“魂兮徘徊，魄兮归哉。血池为引，白骨为台……”洞口舞蹈着两个墨爻，肌肤皆被涂上黑色，只有胸口至额间染着一道以示通天的白痕。

她们一左一右，舞姿诡谲，四肢以违背常理的角度伸展、扭曲，与湖心的柳泽川连成了一颗三芒星，口中时高时低、时缓时急地念着招魂词：“柳氏泽宜，贺之云兮。平安一钥，载川之心……循此血线，归来，归来……”

洞外，鬼鸮的幽鸣更加凄异，那些血线绕过墨爻的脚，伸向洞外，越来越远，逐渐变得透明起来。

血湖下蠕动的那些手，随着墨爻的念词挣扎得愈发剧烈，一根根尸体也连着微微震颤，把岸上的泥土带入湖中。

“哒——哒——”

柳泽川面前的湖面被血线铺满，其下有一道细小的漩涡微微成型，湖底正有什么东西被牵引、汇聚着。

数个时辰过去，直至白日到来，洞内的血色也没有丝毫减退。

但墨爻的舞蹈却骤然加快，她们的身体几乎化为两道交织的残影：“白骨铸阶，怨念铺路……今以魔神之名，辟阴阳之隙，来！！”

鬼鸮声停住，羽翅挥动带来几阵腥气密布的风。

招魂声回荡在洞内，满湖的血线忽然一同崩断，湖心的柳泽川张开一双通红的眼，一口血溢出齿关，滴落在赤冥的花瓣上。

再看岸上，两个墨爻已合二为一，肤色回归正常，脱力地躺倒在地：“尊上，我，我尽力了，只招回来了一个。”

柳泽川的脊骨没来由地发酸，盯着湖心浮上来的那个小小的棺材，他知道，那不是他。

“其他人呢？”

“如尊上所料……泽宜和贺云在明空山，旭舟也是，但……十三和陆怀怎么也找不到……还有，您说的芳云斋的那个东西，现在在……水牢。”

当时在京城的宫中，延寿花吃人又变成人，危机四伏，他让平安和十三喝下他的血，不只是为了查看他们的身份，更是为了护他们一魂，日后能够找回。

陆怀吃他的血吃得更多，是不用下同命蛊都能找到他的存在，柳泽川抚上心口，感受着那份并不存在的心跳。

他明明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在焦急，在惊讶，在喜悦的，为何就是找不出，为何就是不来见他，是放弃自己了吗？

还是，有第三人在作怪。

“嘎——”

阿鸦飞入洞中，衔来一个塞着红布的玉瓶：“嘎，主人，灵岑仙君叫你吃完药后立即去见她。还有，妙叔让我转告你一句——”

阿鸦伸出翅膀轻轻扇了柳泽川一巴掌：“胡闹！胡闹！简直是胡闹！快听你岑姨之命过来！”

柳泽川瞪了阿鸦一眼：“……叫墨风过来，带他妹妹走，这三日辛苦他们了。”

“本座还有约未赴，得去赴约了。”

他缓缓擦掉嘴角的血迹，扭了扭脖子，骨骼擦动的嘎吱声响了一圈儿，赤冥伸出一根未带刺的茎叶拍了拍柳泽川，然后消失了。

阿鸦欲言又止，想了一下还是说了：“主人，记得吃药……”

看着对方还把药瓶捏着，就放心地飞走了。

水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