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水牢中。
一个制作精巧的金丝鸟笼突兀地挂在中央,体积巨大,足够两个成年男性躺下。
仔细看去,鸟笼里并没有可供鸟类使用的栖木、食罐和水罐,只有铺满鸟笼底层的、毛茸茸的干净兽皮。
“嗒——嗒——”
在鸟笼周围,吊着十余具看不清楚面容,分不清是死是活的东西,身上皮开肉绽处皆覆满蛊虫,贪婪地吸吮每一口罪恶,直到餍足,便松开口器,落回浅水覆盖的地面。
一缕魔气先行飞入,打开笼门,织就一道直达水牢大门的长梯。
柳泽川扛着被胡乱捆着的男人登上梯。
“那是本座和他第一次登千阶梯,本座想捉弄他,便把他变成了女子模样。那时他身中剧毒,身上疼,又爬得满头大汗,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使劲儿逗本座笑。”
柳泽川把男人的手从绳索中取出撑开,看着稍大于自己的手,他把五指塞进了对方的指缝,用力地握住,感受这已改变的温度。
“本座喜欢走在他身后,喜欢看他的背影,喜欢听他吵吵闹闹、自言自语。本座以为,光本身也是光,会始终明亮……”柳泽川明明在梯子上走着,可这梯子却好像永远也走不完,还在不断延伸,“但光的根,居然扎根于这片污秽的土地上,先本座一步,尝尽这无边的黑。”
身后的魔气似开了灵智,涌上柳泽川肩上之人的后心口,在空中凝成一颗黑色的,与之同频跳动的心脏。
在柳泽川行至终点时,肩上之人忽然抽搐起来,被握住的那只手猛地掐在柳泽川的手背。
感受着切实的疼痛,柳泽川眉头舒展了一瞬。
阶梯消失,水牢大门紧闭。
柳泽川把肩上的男人抱到笼中,亲手上了锁。
待男人清醒过来,只见自己躺在柔软的兽皮上,胸口隐约泛出黑气,笼外人的双手鲜血淋漓,正在把玩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柳泽川,你放我出去!”男人的手在笼上大力地拍击,心口忽然一痛,感觉整个灵魂都在战栗,“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柳泽川没有抬眼,只是将那颗玩厌了的东西随意一掷。
“哒——”
心脏溅起一些水花,却没有半只蛊虫敢上前啃食。
“清晏为你重塑的这颗心,配不上阿怀的身子,所以本座亲自为你做了颗,感觉如何?”柳泽川把手上的污血擦干,“考虑好背叛旧主,迎接新主了吗?”
看似客气,语气中却是充满了不容商量的压迫,但笼中之人好似还没搞清楚状况,还在尽力扮演着角色:“阿川,你好狠的心呐。”
柳泽川早有预料,她伴在清晏身边多年,受尽苦楚都未背弃,必是有什么命脉被清晏握住。
“离家良久,可还识得故人?”柳泽川动了下手指,金丝笼外挂着的一具“东西”就飞入了笼中,在空荡的水牢中响起了一沉闷的回声。
金丝笼摇晃着。
笼中男人被绑得松垮,几番挣扎,身上的绳子也便落了,没留下半分红痕。
身旁躺着的人陌生又熟悉,男人把他翻了过来,颤抖着抓开了遮住他面庞、被血水弄得打绺的头发。
确认这人还有微弱的鼻息,男人喉头一哽,眼神晃动,竭力不流露出任何异常,但那颗已被置换的心脏早就出卖了她。
柳泽川站在虚空中轻笑,把那人重新悬回梁上:“藤香泠,本座没空陪你继续演了。反正你已挣脱绳索,若是此人分量不够,你大可四处望望,好好跟故人们叙叙旧。”
“但你要想好了,他们可没有本座这么有耐心,能陪你一直,聊下去。”
挂起来的这些人,或者说东西,断手瘸腿,身上满是窟窿,隐约可见白骨,但却都奇怪地吊着一口气没死。
水牢里兀的亮了几盏灯,把周围的景象照得更清楚了。
其中的有些人,藤香泠认得,那是她阔别已久的家人;但更多不识,只是气味熟悉,那些是清晏安插在魔域和妖界的手脚,让他不出明空便可晓天下、治天下。
柳泽川这是全都抓出来了。
“呵,”藤香泠瘫坐在笼中,恶狠狠地盯着笼外的现世阎罗,“你既有如此神力,当时大可不必答应同他交易,早该料想到有此终局的。是你蠢笨,害死了爱人,怪不得谁!”
“胡说!阿怀他没有死!”柳泽川抚上胸口,“我能感受到,他还活着,他现下还在焦急着什么。”
·彼时,在时管局某高管办公室,焦急寻找潜伏位置的某白发男子打了个喷嚏——
· “干干干,这狗八拼一刀,还差0.01刀,非得我找人家秘密来换,害人不浅啊啊啊啊!”
藤香泠也抚上胸口的蛇骨,她只从清晏那里得知了部分内情,两人在执念之境和暗域发生的事却不甚了解,自然也不懂祈安送给他们的礼物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现在只觉得,柳泽川多半是疯了。
“柳泽川!陆怀现在就在你眼前!你能不能忘掉之前的不愉快,我们就这般好好生活呢?”
“猴子再像也终归不是人,曾经的妖王就甘心待在别人的躯壳里一辈子?”
“对!我甘心!我乐意!”藤香泠眼中渗出了泪,“妖族内乱,是主人他救了我,还保住了我的家人!要不是你!他们现在还在风信谷好好地生活!你这个屠夫,刽子手,不配陆怀这么好的人喜欢!”
·彼时,躲好的某男子又打了个喷嚏——
· “日日日,哪个小甜蜜又骂老子害老子暴露了!”
“呵,妖王殿下还真是温室中长成的花朵,过于天真。”柳泽川拈下她族人身上的一只已经死掉的蛊虫,“这不是本座所育,你应该识得。”
看着蛊虫头上的红点中隐泛的青色,藤香泠仿佛明白了什么。
“这是主人种的?他……他种下应当是为了帮助我们,帮助我们更好地生活……他曾经也是……不可能会害我们的。”
“他连自己的爹娘都敢杀,还会为了你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外戚、他最为厌弃的妖族,而无私奉献吗?”
装睡的人叫不醒那就不便叫了,长梯又起。
柳泽川踏上去,留给藤香泠一个背影:“你占着他的身体,我不会杀你,这是他给你的机会。我的蛊虫只能帮你家人延续三日生命,三日到,我要你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