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感觉自己被梦魇住了,身体在虚空中不停下坠,没有终点,无人接应,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知觉。
有意识时,他记得柳泽川抄起断成两截的旭舟去干清晏了,自己周身被他的气息笼罩住,冷冷的,但心里却很温暖。
这是芳云斋,是柳泽川生身父母与养父母结下友谊的地方,是他娘亲给他藏了东西地方。
陆怀有种预感,这次可能无法非常顺利的脱身,所以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十分珍贵。所以他得好好做些什么。
身后响起刚劲的掌风,屋内的东西被打得纷飞,听起来柳泽川占的上风。陆怀趁机搜寻着,灵力探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片空白处,没有任何能量的波动。
他打开那个有雕花的橱柜,拨开面上的碎布,有一窝粉白的小耗子窝在一起,胸膛起伏着,感受到光亮,吱吱叫了起来。
好奇怪啊,耗子是坏东西,会啃烂粮仓,偷吃粮食,传播病毒,为啥现在看见它们,竟不忍心一掌拍死呢?
没时间思索其他的了。
陆怀继续往下扒拉了一下,小耗子忽然不叫了,每一只都张开了眼睛,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连接在一起,长成了一个图腾,变成了一根竹简,上面的花纹,跟柳泽川画在墙上的有点像。
陆怀把这根样子普通,甚至有点丑的竹简插进靴筒里,准备事后交给柳泽川。
可有谁把他忽然推了一把,头磕在柜壁上,胸口传来钝痛,血色占满视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柳泽川满脸无助,跌跌撞撞朝他跑来,一如多年前湖边的那条小黑蛇。
我,好像想起来了什么。
我没有来处,没有名字,我只是一种存在。
“净莲”是他给我的名字,说我灵魂毫无杂质,如同洁白的莲花。他让我创造世界,创造花,创造草,创造一切有生命的事物,不过得分清浊。
可什么是清,什么又是浊,我想不明白,我只知道他们自从离开了我的怀抱,就是独立的个体了,他们有各自的命运,各自的朝向。
我也没想明白,为什么那条小蛇会整日缠着我,我分明按他的指示给了它毒液,但从未见它用过。
我没有时间想明白了,陆怀,他说我生来无心,这次的题,就交由你解了……
陆怀继续下坠着,只是耳畔渐渐响起了隐忍的哭声——
“阿怀!阿怀!阿怀,醒醒,你看看我,我们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
“好好好,我们回,我们回!”陆怀想急切地回应他,但嘴巴和眼皮都像是被黏住了,一点缝都张不开,然后,他又听到了清晏的声音。
“多谢魔主割爱,本君也履行约定,为吾儿重塑了一颗心,可还满意?”
“…………”
满你妈个彩虹螺旋狗屎意,老子还在外面站着看你个不要脸的狗东西演戏呢还满意,狗东西还老子身体!!!
陆怀现在看倒是能看见了,也能说话,甚至能随意走动,只不过任他吼得再大声,那两人就像完全没听到似的,像是他真死了一样。
陆怀拳打清晏,脚踢柳泽川怀里那个微微睁眼的……自己。
看着透明的手脚一次又一次穿过躯体,看着柳泽川还在轻声唤自己,陆怀心中既酸又痒又痛,一个助跑冲向柳泽川怀里,却被“自己”给弹了出来,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个“自己”开口说了话。
“阿川,我……我没事了,别哭。”
“……………………”
草拟吗的哪里来的小贱人,这么不要脸,占着别人的身子叫谁老婆呢?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那是我的身子!!快给老子滚!出!去!
柳泽川心疼地把“陆怀”抱在怀里,眼泪顺着下巴流入他的白发中,泣不成声:“阿怀,我们回家。”
“???”
带谁回家?回谁的家?谁才是阿怀?我儿豁啊,这个世界还会好吗???
有了上次的教训,柳泽川这次起卦不再拖泥带水,以更多的血催化阵法。
阵法层层加大,金色的符文飞速旋转着,包裹住柳泽川和“陆怀”,柳泽川把他往怀中深处带了一下,侧身对清晏说道:“劳烦,怀、玉、仙、君,把旭舟还给我们。”
“陆怀”抬起苍白的手,在柳泽川脸上画了个爱心,嘴角牵起刚好的弧度,仿佛设计好的一般:“阿川,我不要旭舟了,就让他留在这里吧,跟了我这么久,他也该自由了。”
柳泽川沉思一秒,似乎并未察觉到什么不对,紧紧攥住轻抚他脸庞的手道:“好,都依你。”
隔着层层符文,“陆怀”和清晏视线触碰了一秒,仿佛被灼伤一般,飞速移开。
清晏又掏出那把扇子,脚步轻快了许多,缓缓走出房门,又迈了回来,把着还未垮塌的半扇门道:“乖儿媳,明空山那句公公喊得太早了些,本君等你与吾儿的婚宴,届时勿忘行礼请安。”
话毕,芳云斋再无清晏的气息。
不敢看相互依偎的两人,只把眼睛凝在遍体鳞伤,浑身血污,躺在灰烬中的旭舟身上,陆怀肺都要气炸了。他现在呼吸过载,手抖得不行。
两人在金光中瞬间消失,卷起一阵尘埃,粒粒皆穿陆怀透明的身子而过,却被燃成了更细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