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叹了口气:“真是辛苦你了。”
一句“辛苦你了”,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剖开了林叙衍所有强撑的体面。他的肩膀塌了下去,眼眶里蓄了很久的泪,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但林氏医疗在虫族上的研究不能终止,”林叙衍的声音在发抖,他几乎是踉跄着跪倒在太子的轮椅前,“殿下,求您,帮帮我,求求您......”
埃伦斯尔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抚上林叙衍泪湿的脸庞,拇指轻轻揩去他眼角的泪。
“......好,我帮你。”
在太子势力的介入下,林氏医疗的资金链勉强得以维系。虽然每一笔拨款都伴随着元老院更严苛的审查和更无理的条件,但至少,研究可以继续下去了。
林叙衍心里清楚,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干细胞技术可以把受损的组织修复成原本的模样,但它有个从诞生之初就未能突破的巨大缺陷:人类的初始干细胞,并不具备神经方向的分化能力,也因此,对于神经系统的损伤,干细胞和修复舱完全是束手无策的。
但虫族不一样。
虫族的神经遍布全身,即使身体被切割成数段,每一段残肢都还能独立活动很久,甚至在一定条件下生长为新的个体。
而虫族女王的神经网络更是远超人类认知极限的存在。她可以跨越星系的距离,同时操控数以亿计的虫族个体,却仿佛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
“如果,如果虫族的神经恢复能力,能够应用到人体上的话......或许干细胞在神经上的最后一块拼图......”
实验室里,林叙衍看着培养仓中缓缓蠕动的猩红色虫体组织,喃喃自语。这是从虫族女王残骸上提取的活体样本,在培养液里搏动着,像一颗希望的火苗。
“这是人类的机会,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映着那片猩红色的光。
————
“这就是‘恩赐’。”
林俞抽出一只猩红色的注射器,举到灯光下,那液体在玻璃管中缓慢流动,仿佛有生命一般,在透明管壁内游走。
“它确实是有效的,甚至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成功。”声音很平静,但他握着注射器的手微微颤抖。
“我们都知道,这是潘多拉的魔盒,但盒子里的东西实在是太诱人了,如果试剂能成功,这将是颠覆整个医学界的成果,那些脊柱受损,被宣告终身瘫痪的士兵,那些天生神经发育异常,被社会抛弃的孩子,还有那些......那些......”
林俞说着,目光落在那排维生舱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消失在那些扭曲破碎的躯体之间。
那些维生舱里的画面,就是最好的回答。
实验的结果不言而喻。
“林氏医疗因为资金链断裂,一批医疗废液没能得到妥善处理,最终污染了一处地下水源,附近几个村庄的居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饮用了被污染的水,体内开始出现不可逆的异变。”沈知寒清冷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近乎冷酷,替林俞说出难以启齿的后半段。
“与此同时,林氏医疗的一批医疗产品中也被检测出了‘恩赐’试剂的成份,帝国境内约有五千人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感染,这个数字只是被封存的一部分数据,实际情况可能远超于此。”
“这次大规模感染事件,也直接催生了‘虫母永生教’这样的邪教组织,他们视虫族女王为神明,视‘恩赐’为通往永生的圣物,在帝国境内四处散布恐怖与混乱。”
“帝国上下,人心惶惶,曾经作为帝国医疗核心的林氏医疗,如今竟然能把人活生生地转化为虫族那样的怪物。为了平息民愤,也为了胁迫刚刚伤愈上任元帅,根基未稳的秦康铭,元老院当众处决了一部分林氏医疗的核心研究人员。剩下的少数幸存者,则被秦元帅秘密转移到了自由港。”
“......为林氏医疗犯下的罪行,赎罪。”林俞轻笑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脱。
“不愧是小寒,记得这样清楚,我一把老骨头了,都记不清了。”他叹息着摇头。
“至于驯鹿,”沈知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来源不明,动机不明,数年前凭空出现,强行接管了林氏医疗后续的研发工作,行事隐秘。秦元帅认为此人居心叵测,且掌握机密过多,怀疑和帝都星发生的几起虫族事件有直接联系,要求在我们收尾时务必一并处决。”
“不行不行不行!”一个尖利的声音骤然打断了沈知寒的话,兔子从角落里跳出来,挥舞着拳头就要朝沈知寒扑来,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恐慌,
“驯鹿大人是好人!他是真正的救世主!你们不能杀他!你们凭什么杀他!”
秦锐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兔子的后领,兔子在他手里徒劳地蹦跶,死死瞪着沈知寒。
“兔子,驯鹿的心腹之一,”沈知寒毫无焦距的眼睛平静地转向兔子的方向,“也一并处决。”
明明知道他看不见,兔子却觉得后颈一凉,挣扎动作猝然慢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沈知寒,嘴唇颤抖。
“以上,是我和锐锐此行的全部任务。”沈知寒回过头,并不理他,“如若任务途中遇到不可抗力因素,秦元帅会同步启用备选收尾方案,军部将强行介入。”
“......哥哥?”兔子不敢置信地喃喃,眼睛里盈满了不敢置信的泪光,“我们是兄弟呀,你为什么要杀我?”
没有人回答他。
蔫了吧唧的兔子最终被秦锐五花大绑,标准的拴狗绑法,四肢捆得结结实实,拎着丢进了一件空荡荡的房间里。
李长斯站在旁边看秦锐绑人。秦少将手劲儿大,沈指挥又被这倒霉小兔子弄瞎了眼睛,秦锐正在气头上,绳索勒得死紧。
那小兔子蜷缩在地上,睫毛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模样实在让人心软。
李长斯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偷偷跟上秦锐。兔子终究只是个小Omega,他怕绳子绑得太紧把人给勒坏了,想着等秦锐走了,帮忙松松。
走到近前,李长斯脚步一顿。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端坐在兔子面前。
沈知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捏着兔子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
那双失明的眼睛低垂着,对着泪流满面的兔子,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李长斯听不清内容,但他看到兔子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