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说呢？

是从林氏医疗的覆灭开始？还是从灭虫战役结束的那个黄昏开始？或者......从人类第一次剖开虫族的尸体，从那些丑陋的甲壳下窥见禁忌的秘密开始？

林俞平静地注视着维生舱里那些介于人和虫之间的扭曲残骸，轻声喃喃，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些再也无法回答的人。

灯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那层疲惫染成了银灰色。

“我来说吧，您不必勉强。”沈知寒看不清眼前的场景，但是他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近乎窒息的凝重。

“好意心领了，但林氏医疗的事情......还是让我们这群姓林的，自己来说吧。”林俞摆摆手，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他沉吟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终于缓缓开口。

“嗯，就从我最喜欢的部分开始讲吧，人类战胜虫族的三大利器之一，林氏医疗。”

“神经接驳技术，让机甲驾驶员与钢铁巨人深度链接，机甲的反应速度提升数倍；

干细胞再生，赋予人类媲美虫族的恢复能力，断肢可续，残躯可补，多少本该在病床上度过余生的士兵因此重返战场；

而林氏医疗，以彼之矛，为吾之刃。”

“虫族独特的眼部结，被我们解构后研发出了光学迷彩，突击兵和侦察兵的战场存活率，在那个技术问世后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虫族脑部特殊的神经结构，被迭代为海马体神经映射，人类也因此第一次窥探到，女王如何用意志统御万千虫群；

哪怕是腐蚀装甲的虫酸，在提炼稀释后，也成为了新型金属焊接材料，撑起了帝国工业的半壁江山。”

“战时的林氏医疗，占有全帝国大半的医疗资源和科研力量，是帝国用经济命脉供养起来的庞然大物，直到......”

林俞顿住了，像是在回忆一段不愿触碰的往事。

“直到灭虫战役结束，虫族女王宣告死亡，贵族和元老院逐渐掌权，帝国的大部资源开始无底线地向战后复苏状态倾斜。”

“神经接驳当然要继续用在机甲上，那么多受伤致残的士兵还排着队等干细胞医疗仓呢，仗打完了，军费缩减，哪有那么多资源养我们这些......闲人？”林俞苦笑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你们不是闲人！林氏医疗是为人类战胜虫族的大功臣！”秦锐大声打断他，沈知寒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秦锐才勉强压住情绪，将后面的话咽回去，胸膛仍在剧烈地起伏。

“谢谢小锐。”林俞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那笑容让他疲惫的脸庞有了一瞬的光彩，“当年，你父亲也这么说，但可惜......太晚了。”

他的目光落回维生舱里那些残破的躯体上，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已经走错路了，回不了头了。”

“太晚了......”

————

戈元帅死了。

那位在虫族战役中力挽狂澜，以血肉之躯筑起帝国防线的元帅，终究没能等到凯旋的那天。他的死讯和女王覆灭的消息同时传回帝都，白花铺满了元帅府。

但哀悼没持续太久。

七天后，贵族们擦干了鳄鱼的眼泪，迫不及待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战役的胜利是以无数将士的血肉为代价换来的，戈元帅已死，数位军功卓著的将领或残或废，群龙无首，军部的力量被削弱到了数年来的最低点。

贵族们看准了这个窗口，那些在战时被压制的声音，那些在炮火下蛰伏的贪婪，此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鬃狗，蜂拥而上。

他们用金钱编织网络，用联姻巩固联盟，用暗杀清除障碍，在权力真空中疯狂攫取。帝国的经济命脉，这根曾经被军部和皇帝共同握住的缰绳，被一只只养尊处优的手狠狠攥住，朝着深渊的方向拖拽。

最先被拿来开刀的，就是“在战争期间盲目扩张，战后依然挥霍帝国珍贵资源”的林氏医疗。

议事厅里，易天衡靠在真皮椅背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将一沓厚厚的审批报告随手丢进碎纸机：“光学迷彩？仗都打完了，用不上了啊，剩下的不过是些散兵游勇，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嗤笑一声：“你问我士兵的安全？那是他们自己训练不到位，怪得了谁？”

另一间茶室里，军需总长畔世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种从虫子脑子里挖出来的技术，能用在人脑子里？现在帝国讲究人道主义，人道，懂吗？我看你们不如先去治治自己的脑子。”

皇子府邸的花厅里，二皇子更是毫不掩饰他的轻蔑与下流，搂着美妾，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对面站着的年轻人脸上：“实在不行，本殿下还缺个第五房夫人，反正你未婚夫也死在前线了嘛，尸体找到没？不如跟了我，保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林叙衍指节捏得发白，沉默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长廊。

砰！！！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戈元帅死了，秦康铭重伤昏迷，躺在医疗仓里生死未卜；未婚夫秦秧失踪在茫茫星海中，只在虫子的肚子里找到一截断臂；湛明熙累晕在手术台上，高强度连轴转的治疗几乎榨干了他。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林氏医疗，这头在战时吞噬了无数资源，也拯救了无数生命的庞然大物，此刻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位刚刚失去一切的年轻人肩上。

林叙衍走在元老院冰冷的长廊里，脚步声被华美的地毯吞没，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帝国历代皇帝和名将的画像，他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抱歉，我叔父和弟弟他们......可能说话不太好听。”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林叙衍停下脚步，回过头，长廊尽头，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正被侍从缓缓推过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面容苍白而清瘦，双腿盖着一条薄毯，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善意：“希望他们没有为难你。”

帝国名义上的太子，埃伦斯尔，同时也是秦秧在军校时的同窗好友。

林叙衍怔了一瞬，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勉强换上得体的微笑：“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别紧张，”埃伦斯尔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落在林叙衍微红的眼眶上，“秦秧和我是好朋友......如果他没有在战争中失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