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有些浑浊，是自由港常见的劣质货色，兑了水的，连颜色都不正。

秦锐没有喝，他出任务时从不喝酒，只是偶尔用手指转动杯壁，让酒液在杯子里打转，目光透过酒杯看着对面的人。

沈知寒站在吧台后面，穿着那件破烂衬衫，正跟着莱尼尔学习调酒的动作。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已经像模像样了，毕竟是沈指挥的手，不至于连个调酒器都拿不动。

秦锐注意到已经有几个不老实的目光往沈知寒身上瞟，有些不爽，但为了早点完成任务，只能强制自己收回目光，把玩着手里那个巴掌大的装置。

那是从莱恩身上搜来的光学迷彩发生器，外壳磨损得厉害，边角都磨圆了。

“你这个，哪来的？”秦锐把装置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翻过来看底部的型号编码，“几年前的老古董了，军部销毁过一批，现在已经不流通了。”

坐在他对面的莱恩正埋头看着一本书。

听到秦锐的问话，莱恩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发生器，又飞快地低下头，不敢看秦锐的脸。

“是雷蒙德给哥哥的。”他的声音很小，几乎被音乐盖住，“说可以让我隐身，回头偷偷把我送去帝都星参加考试。”

秦锐挑了挑眉，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台发生器放在桌上，推回到莱恩面前。

少年小心地看秦锐的脸色，赶忙把东西收起来放好，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在嘈杂的酒吧里，少年埋头看书的模样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周围是醉醺醺的佣兵和浓妆艳抹的陪酒者，音乐震得人耳朵发麻，空气里全是烟味和酒气，酒吧可不是什么适合学习的地方。

秦锐托着下巴，看着莱恩重新看书的样子。

秦锐不喜欢学习，上学的时候他就是那种坐不住的学生，老师在台上讲，他在台下转笔，发呆，跟旁边的人传纸条讨论打仗，能及格全靠沈老师。

现在盯着莱恩看，不是因为这个少年有多好看，而是因为这副场景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个人，当年在学校的时候，沈知寒也是这样。

秦锐和一群狐朋狗友在酒吧里喝酒吹牛，沈知寒就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他从来不参与那些激烈的话题，也不阻止秦锐喝酒，只是偶尔抬眼看一下，确认那个人还在视线范围内，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等秦锐喝完了闹够了，沈知寒会不紧不慢地合上书，把东西收拾好，走到他面前，说一句“走吧”，然后两个人并肩穿过校园的大道，回到宿舍。

那时候他们还不是现在这样的关系。秦锐只是觉得沈知寒这个人很安静，待在他身边很舒服，像夏天傍晚的风，凉凉的，刚好能抚平他内心的燥热。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少年，会成为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秦锐看着莱恩专注的侧脸，突然有些遗憾，遗憾当年没趁沈知寒没长大的时候多看两眼。

现在的沈知寒是很漂亮，漂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谁谁心里发毛。

但他刚认识沈知寒的时候，沈知寒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那时候他还没有长开，容貌远没有现在这般有攻击性，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那张小脸经常绷着，像个小大人似的，说话一板一眼，做事一丝不苟，从不跟人嬉笑打闹，也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

秦锐当时觉得这人好没意思，整天板着个脸，像谁欠他钱似的，装货......再漂亮也是个好看的装货。

后来他才知道，沈知寒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他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被沈家带走后也只是关在地下室里......秦锐是第一个对他伸手的人。

莱恩翻书页的声音把秦锐从回忆里扯回来，秦锐的目光从莱恩脸上收回来，无意间瞥到书上的内容。

他本来只是随便看一眼，却觉得那些题目有些眼熟。他眯起眼睛，伸手把书从莱恩面前拿过来，翻了几页。

越看越眼熟。

力学分析、战术推演、能源系统原理......这分明是......

“你考的是......”秦锐皱起眉，看向莱恩，

“军校的入学考试？”

莱恩愣了一下，有些紧张地看着秦锐手里的书，像是怕他不还似的，小声说：“嗯。”

秦锐知道军校的招生政策，不看出身，不看家庭背景，只要有合规的身份证明，没有犯罪记录，通过体能和智力测试就能入学。

这是帝国为数不多公平的上升通道之一，是当年戈元帅力排众议推行的政策，无数来自边缘星球的少年，就是通过这条路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但他很难把面前瘦小的少年和军校严苛的入学考试联系在一起。

莱恩把书从秦锐手里小心地拿回来，抱在怀里，生怕被秦锐抢走。

“嗯，驯鹿说，只有读书才有机会看外面的世界。”莱恩低下头，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

“驯鹿？”秦锐不解。

“他的代号，我们不知道他的身份。”莱恩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某种秦锐看不懂的东西，“他是赌场的负责人之一，很厉害。我和哥哥就是他救下来的，如果不是他，我和哥哥早就死在孤儿院了。”

秦锐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我昨天不该踩你哥哥。”

虽然他给了修复液，虽然少年哥哥的手过两天就能好，但确实是他做的。他现在看着面前这个和哥哥相依为命的少年，突然有些良心过不去。

莱恩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也没事的。”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打什么的，我们已经习惯了。”

少年笑着安慰秦锐，而不是在陈述自己的伤痛。秦锐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努力挤出笑意的眼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莱恩看气氛有些沉重，连忙扯开话题：“你是哪里来的？我感觉你不是我们本地人。”

秦锐的容貌也被投影隐藏了，身上穿着有些破旧的夹克，看起来和自由港里那些讨生活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他的肩背太过挺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不是一件旧衣服能遮住的。

更何况，莱恩昨晚亲眼看到了他的身手。那种干净利落的动作，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杀伐果断，不是普通雇佣兵能有的。

“帝......”秦锐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帝都星”咽了回去，“第三军团的普通士兵。”

“第三军团？”莱恩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听说第三军团的秦少将是帝国最厉害的人之一，打过好多仗，还上过木星前线，你是不是见过他！”

秦锐嘴角抽了抽。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一般吧。”

莱恩还想问什么，但目光突然越过秦锐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