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蜷缩在巨大盆栽投下的阴影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尽管他一百个不愿意,但沈知寒那些话,那些冰冷的事实,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哥哥林叙衍和秦秧......在此之前,根本就是陌生人。
这场所谓的订婚,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联姻。
秦康铭如日中天的军功和手中实打实的军权,是帝都星多少势力垂涎又忌惮的存在。秦秧作为他的大儿子,秦家下一代中最出色的子弟,崛起只是时间问题。
而林家,在医疗领域的版图已经扩张到令人侧目的地步,早已触碰到帝国权力结构的敏感神经。
在这个微妙的节点,与军权新贵秦家联姻,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一种带着胁迫意味的利益捆绑。
联姻,不过是这场博弈中最体面,也最牢固的第一步棋子......
林规弥想起刚才,哥哥把扑克牌偷偷塞进自己手里时,虽然脸上带着笑,温柔地叮嘱他抓住机会,可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沉的,他看不懂的疲惫。
这偌大的宴会里,璀璨的水晶灯下,那么多笑容满面的达官显贵......可这热闹繁华之下,到底有几分是真心为秦秧和哥哥的结合感到高兴的?
又有多少双眼睛,在冷静地评估着这场联姻带来的权力变化,计算着自家的得失利弊?
沈知寒他早就看穿了这一切,甚至早就想到这背后可能掀起的风浪。
只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还沉溺在青梅竹马的幻想里,以为自己的感情纯粹无暇,幻想着能和秦锐有未来......
委屈,后怕,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终于冲垮最后的心理防线。
滚烫的眼泪滴在昂贵的礼服面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压抑的啜泣,无声,无辜,无力,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凄凉。
“你......哭啦?”
一个稚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规弥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自己面前,拿着纸巾的,是一只白皙秀气的手。
那是一个比他略小的少年,有着一头柔软的黑发和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睛。
如同初绽樱花般的淡粉色,眼角微微下垂,像某种小动物,显得无辜又温柔,此刻正满含担忧地看着他。
“不要哭哦,”少年声音很轻,“给你擦眼泪。”
他见林规弥没有接纸巾,便小心地用纸巾一角,轻轻去擦林规弥脸颊上的泪痕:“有不开心的,可以说出来呀。”
他的动作笨拙却温柔,指尖没有碰到林规弥的皮肤,只是用纸巾小心地沾去泪水。
“不想告诉别人的话,就可以和树说,”少年指了指旁边那盆茂盛的盆栽,又抬头看看玻璃穹顶外的星空,
“也可以和星星说。”
“星星会替你保守秘密的,”他的樱粉色眼眸弯了弯,带着点分享糖果般的俏皮:“是雁秋哥教我的哦。”
————
或许是白天贪凉,敞着肚皮对着空调猛吹,又或许是宴会上那些冰饮料当真随了他哥的乌鸦嘴。
当秦秧与林叙衍站在宴会厅中央,准备进行新人致辞时,秦锐的肚子却开始翻江倒海。
“不行了不行了,厕所厕所!”秦锐捂着肚子,也顾不得场合,拽着沈知寒的胳膊,猫着腰,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快速溜出宴会厅,直奔最近的洗手间。
将秦锐送进隔间,沈知寒体贴地关上门,自己则抱着秦锐脱下的西装外套,安静地守在外面。
宴会厅里的声音隐约传来,正是林氏医疗的掌舵人,林叙衍与林规弥的Omega父亲林佑生的致辞环节。
“......很感谢各位同僚、朋友们一直以来对林氏医疗事业的支持与帮助。借此机会,也向诸位分享一个属于全体人类的喜悦......”
“关于虫族视觉神经系统的研究,我们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基于此原理衍生的新一代光学迷彩材料,已进入最后的测试阶段......”
沈知寒凝神细听,心中暗自思量。
林佑生,这位在帝国医疗与生物科研界举足轻重,性格古板严肃的Omega,此刻的声音里却难得地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自豪。
林佑生掌权后,林氏不仅巩固了民用医疗领域的霸主地位,更主动承担起诸多关乎帝国战略安全的尖端科研项目。
他们率先发现虫族信息素对人类神经系统的复杂影响,并据此开发出能够帮助战士克服本能恐惧的辅助手段。如今,在虫族生物特性研究的基础上,光学迷彩这类尖端伪装技术又有了新突破......
军部机甲的神经接驳技术是刺向虫族最锋利的矛;
医疗领域的干细胞再生与快速修复技术是守护战士最坚韧的盾;
而对虫族本身的生物研究,则是人类窥探敌人弱点,制造特异性武器的关键钥匙。
人类对抗虫族的三大体系,正在这些庞大势力的推动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更迭进化。
那片笼罩在人类文明头顶的,仿佛永无止境的虫族阴霾,似乎真的被撕开一道缝隙,透进些许希望的微光。
沈知寒正沉浸在这关乎人类命运的思绪中,一个轻佻的声音突兀地在身侧响起:
“哟?这不是沈知寒沈学弟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不去听听我叔叔精彩的致辞?”
沈知寒循声转过头,看到林天浩正双手插兜,斜倚在墙壁上,脸上挂着自以为风度翩翩的笑容。
“在等人。”
沈知寒解释道,将怀里秦锐的西装外套展示一下,同时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这是一个礼貌但拒绝靠近的信号。
“等人?”林天浩却像是没看懂,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轻笑一声,反而又逼近一步,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暧昧:“该不会......是在等我吧?”
话音未落,他的手竟不安分地朝沈知寒伸来。
沈知寒眉头微蹙,正要侧身避开。
“沈知寒!你进来扶我一下!我腿蹲麻了!”
秦锐中气十足的叫喊声从里面传来,不耐烦又带着点委屈,刚好打破门外微妙的气氛。
林天浩伸出的手在空中一顿。
沈知寒趁机躲开,朝林天浩点下头:“失陪。”
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去。
林天浩的手落了空,指尖在空中虚握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阴鸷地盯着那扇合拢的门。
没过多久,洗手间的门再次打开。
秦锐几乎是半挂在沈知寒身上,一脸痛苦面具地挪出来,嘴里还嘟嘟囔囔:“肚子好疼啊,以后再贪凉我就是狗......回去你给我揉揉肚子呗沈老师。”
秦锐一抬头,就看到门口脸色不太好看的林天浩,他愣了一下:“你谁啊?堵这儿干嘛?”
语气毫不客气,带着点Alpha天生的领地意识和被打扰的不爽。
林天浩迅速调整表情,重新挂上笑容,朝着秦锐伸出手:“秦小少爷,幸会。我是林天浩,林规弥的表哥,也是军校的,算起来是你们的学长。”
“哦,林天浩学长啊......”秦锐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脸上却丝毫没有久仰的意思,反而显得更困惑了。
“幸会幸会。”他看着对方伸出的手,挑挑眉,也没客气,直接握上去,力道不轻,还上下晃了晃。
“不好意思哈,我刚上完厕所,还没来得及洗手,学长别见怪啊。”
林天浩:“......”
他脸上的笑容膈应了一下。
秦锐却跟没事人一样,转身就指挥沈知寒:“快快快,扶我去洗手,要讲卫生。”
沈知寒顺从地扶着他走到旁边的洗手台前。
秦锐大爷似的伸出自己刚刚握过林天浩的那只手,沈知寒则自然地拧开水龙头,调好水温,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秦锐的手,细致地涂上洗手液。
白色的泡沫迅速覆盖两只交叠的手,沈知寒垂着眼睫,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秦锐麦色的大手上动作着,指尖仔细揉搓着秦锐的关节和掌心,神情专注。
秦锐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这份照顾,将下巴懒懒地搁在沈知寒的肩上,亲昵地蹭蹭柔软的发丝。
林天浩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个在考场上惊艳绝伦,在宴会上矜贵清冷,如同高岭之花不可攀折的沈知寒,此刻却伏低做小地服侍着另一个Alpha,为他清洗双手,被他半搂在怀里。
那朵带刺的、他渴望摘取却屡屡碰壁的玫瑰,在另一个人面前,却温顺地舒展着花瓣,主动将花茎递到对方手中,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被秦锐握过的手掌,再抬眼看向那对容不下第三人目光的身影。
眼中的最后伪装的温度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阴沉和被彻底无视的狠意。
他是不是对这朵玫瑰......太有耐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