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听得一肚子火,不肯善罢甘休,“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们这一句一句,没鼻子没脸的话,都是冲着我哥哥来的。说得好听,我哥哥如今在外头行走要体面,可你们一个个的给他体面了吗?还说我!”
“嘿,你!”表姑奶奶跟老福晋齐齐伸出指头。
“我怎么……”
玉璋几步上前,按住明玉的肩膀,带着她朝外走。“今儿天好,走吧,我陪你骑马。”
明玉被玉璋带着走,脊背挺得笔直,坤秋帽后头的带子因为激动而晃动。走出帷帐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又朝里看了一眼,心里说不出的闷烦,那样一群人坐在那儿,像一场散了戏,却无人肯卸妆的堂会,身边立刻有人上去端茶递水的伺候着,一个个掏出鼻烟壶,往鼻孔里怼。
玉璋跟着明玉回头,却是朝阮安看过去,用眼神示意她跟着出来。帷帐里,关大娘留在原地打点。
年轻的子侄一辈,也跟着兄妹俩,辞告出来往马房那边去。
……
一走出那个满是陈旧气味的帷帐,外头的秋阳登时泼洒下来,落在人身上,有一种醇厚的暖意。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属于北方原野的气息,还有树木的味道。
北方的白杨树,高大挺直,银白的躯干,风动时一树小铜镜般的叶片摇晃,耀眼的金色。
不得不说,北京的初秋实在是美,是阮安从未领略过的景色。远处是绵延的西山,山色层次丰富,与高旷的蓝天相接。马场上的草,厚墩墩、软茸茸的,被阳光晒的暖烘烘。
难得的好时候,连带着阮安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玉璋跟着明玉一道骑马,他们跑的慢悠悠,明玉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总是在找什么的样子。
远处还有几匹正在溜达的马,玉璋府上的仆役牵着细犬,架着鹰,时刻等候召唤。
就这么闲散的跑了几圈马,身上出了一层细汗,玉璋见明玉兴致也不高,索性带着她下马去休息。
“怎么样,痛快没有?”
把马牵进马厩,玉璋把缰绳丢给仆役,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朝明玉看过去。
兄妹俩闹别扭怄气这些天,还是他主动先开口,因着刚才明玉对自己的维护。
“不痛快。”明玉还拿鞭子甩着身边的草叶。
马厩里养着好些马匹,草料堆放整齐,散发着干爽的香气。
玉璋等仆役把马栓好,摆手让他们离开,几匹温顺的母马在槽子边安静的咀嚼。
“那依你说,要怎么样才能痛快。”
玉璋的语气淡淡的,明玉飞快抬眼看了他一眼,咬了咬下嘴唇,豁出去道:“你把他弄到哪去了?”
玉璋低头继续整理袖口,“他是谁?”
“你别明知故问!”
“放肆!”玉璋终于有了反应,犀利的盯着明玉,“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还要不要自己的体面!”
“体面?跟里头那群人一样吗?”明玉毫不退缩。“什么身份,体面,早就名存实亡了。哥哥,你也醒醒吧,这些年,你不累得慌吗?你不觉得现在咱们这些人,既可悲又恶心吗?”
可悲?恶心?
玉璋的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竟然无话反驳。
马厩外头的秋阳依旧好,蔓蔓日茂,长林丰草,里头却光线昏暗,只有一些木板缝隙里能透出一点点光。
那光照不到人身上,也不带任何温度。
“哥。”
明玉这一声轻唤,叫得他心头一颤。
“你告诉我,你把他弄到哪去了,好不好?你把他还给我。”
“你不会再见到他了。”
“你把他怎么了?”明玉的声调陡然拔高,引得近处一匹马不安的打了个响鼻。“你告诉我,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她伸手要去抓玉璋,玉璋避开。
“明玉,别逼我现在就把你送到国外去。”
他硬下心肠不去看明玉,听着明玉剧烈起伏的呼吸声,压抑着情绪的呼吸声,声音里透着火热,却感觉自己的鼻息落在皮肤上,冷得像冰冻,仿佛他这个人,一颗心都没有了温度。
在这里待久了,连他都觉得冷,他现在迫切的想要出去,站在暖阳下,汲取一些温度。
“哥,你为什么要这样,他不过就是在报馆里写了几篇文章,抨击了一些现实,说了一些真话罢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明玉浑身抑制不住的发起抖,或许因为情绪太过激烈,或许因为觉得冷,她环抱住自己。
“你每天跟这个周旋,跟那个周旋,看他们那些破烂心思,还要听那些人算计。你看看他们,一个个像蛀空了的枕头,外头瞧着还好,里头全是败絮!你难道也要把我,把你自己也给填进去,变成那样吗?我不知道你每天在干什么,想什么,你跟日本人走近,跟洋人走近,外头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哥……”
“这是我该担的,你要记住我们的身份。就算是恶心,也得忍着,这就是咱们的根,烂了半截,还连着筋。你要记住,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咱们身上有扯不断的藤蔓,都是连着的。” 玉璋不想听她说下去,他眼底有一层厚重的疲惫。
“所以你要自己被这些藤蔓活活勒死是吗?”
玉璋因此停顿了数息,而后朝马厩外看了眼,才压着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你匿藏的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他成天在报纸上骂我们,骂政府,一个心里头没一点忌讳,不知道祖宗规矩为何物的人,你还跟他牵扯不清!”
“我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就是要跟他牵扯不清,我喜欢谁,我要嫁谁,我要自己说了算。哪怕他是个一文不名的学生,是个报馆里写字的,甚至是个根本不知道祖宗规矩为何物的人。只要他心是热的,血是活的,心里没有烂账,眼里看得见太阳!”明玉倔强的仰着脸,抬着下巴,“我要活的热气腾腾,爱的坦坦荡荡!像这马场的风,天上的鹰,自由自在!我不要像你一样——”
“我什么样?”玉璋猝然转过头,盯着明玉,“我送你去上新学,接受新文化,不是让你任性妄为,没有规矩的!”
阮安坐在一株白杨树下,看着头顶那些铜镜似的叶片摇晃。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来,落在她面孔上,暖融融的很舒服。
人只要被太阳晒着,就会有一种满足和幸福,产生淡淡的愉悦感。这于阮安而言,是一种难得,人晒着太阳,暂时把一切都抛开,把这两个月积攒在心底的潮湿,都拿到太阳底下,似乎能好受一点。
她微微闭起眼睛,享受这难得的秋高气爽,可没一会儿,就觉得太阳光被什么遮挡住了。阮安睁开眼,就看到玉璋站在面前,他的影子将自己整个罩住,也挡住了她的光。
“你倒是悠闲,别忘了你来干嘛的。”
玉璋逆着光,面目模糊,但阮安却感觉,这个人身上罩了一层霜。
“你把明玉盯紧了,我不管你怎么做,她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