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原本应该早早就出门,到马场很要一段距离,去的人又多,带的东西又多,出发晚了,时间不赶趟。
过去秋狝对满人来说,远非简单的狩猎活动,而是维系他们民族特性,巩固统治根基的核心制度,更是显示他们八旗满蒙一家亲的重要纽带。
既然是一家亲,可算是内部活动,静香这个东洋人自然不能去,玉璋留她在府里照应。
为了这个,关大娘今天干什么都特别提气。
也算是有来有回吧,一些暗戳戳的东西,静香心里清楚。
“格格还没准备好吗?”
人车都在大门外候着,就差明玉了。被关了这么久,可算是解了她的禁足,玉璋自然要带着明玉一道去马场,跟家里那些宗亲见面。可这会儿都等了快一个钟头了,迟迟不见明玉人影。
“再去催!”
玉璋坐在自己的汽车里,阴沉着面孔。这显然还是在跟他斗气,家里一个个的都不省心,年纪轻轻的姑娘,没一个肯乖乖听话。
乌珠得了授意,抬脚正要往里跑,从那门里头就传出来不耐烦的声音。
“催什么催,没吃饭,走不动道!”
这声音就像大冬天冻得梆硬的水果,一口下去,硬的硌牙,还直冒寒气。阮安闻声转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明玉,北方的姑娘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模样长得跟玉璋有七分相似,容长的脸,同样的线条清秀,却有一双英眉与星眸。
明玉说着跨过门槛,修长双腿穿着马裤,搭配一双小牛皮马靴,上头一件衬衫配马甲,头戴一顶坤秋帽。
这顶坤秋帽,是她一身利落洋装里,唯一带着王府格格印记的物事,泛着青色的黑丝绒,配艳色的丝绸与绣线,后缀两条窄长的飘带。
“格格快上车吧,咱们已经晚了。”常泰说着,拉开玉璋所乘的那辆车门。
明玉看都不看,已经自行拉开了后头一辆小车的车门,一弯腰钻了进去。
所有人愣在外头,后头那辆是给下人坐的,今日怎么也算正式活动,她此举显得没规矩,穿得又乱七八糟,玉璋坐在前头那辆车里,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最终也只能由着明玉,阮安和关大娘就陪她坐,直到到了郊外马场,城外初秋暖阳饱满而慷慨,都没能让玉璋脸色缓和。
他们来的最晚,家里那些亲眷们已经到了,马场里建了房子,还临时搭了帷帐,穿过一排高大的白杨,前面一片草坡,一群穿着旧时代衣物的人站在帷帐前头,忽然之间就觉得,连阳光似乎都退了色。
玉璋上前,一群人各自按照尊卑,身份,行礼问安。接着,再按照年纪,辈分,又来一轮。
“明玉啊,你这穿的是什么呀?”
来的宗亲里大多是些老头子,上了年纪的贝子贝勒国公们,腿脚还能跨得过门槛的,只要能出得了门的都来了,一水的深色。如玉璋这般年纪的子侄辈,也来了几位,今日这场合与意义,都没穿洋装,统一的长袍马褂,灰扑扑的一片,像一幅过去的旧照片。
倒是女眷里色彩斑斓些,只是好像过于斑斓了,似乎是把家里压箱底的织锦缎,缂丝都穿了出来,绣着繁复的牡丹、蝙蝠、子孙万代葫芦纹,阳光一照,金线银线扎得人眼疼。
阮安见过的表姑奶奶也在,跟几位上了岁数的老格格,梳着高高的两把头,插错金银的扁方,绢花堆的颤颠颠的。
“明玉的这身行头,倒是新鲜。”表姑奶奶绕着明玉,时不时用戴着长护甲的手指,扯一扯她身上衣物,“你这穿的什么呀,跟个绑腿似的。咱们满人姑奶奶,骑马射猎,自有骑射的装束。那是敞衣、箭袖、腰里束带,利落又不失贵气。你这穿的,不伦不类,知道的,说你是新派,不知道的,还当是前门大栅栏戏班子缺了顶行头,胡乱凑上的。”
表姑奶奶说着,捏着手帕子掩嘴乐,她上回在玉璋那碰了软钉子,现在气都没消。
“女孩儿家,贞静为要,规矩礼法,那是咱们这种人家儿,刻在魂儿里的,不能因为外头乱了套,咱们自己就把自己弄成个四不像。”
众女眷里,还有一位年纪更大的,穿一身绛紫色的氅衣,满绣寓意吉祥的繁复纹样。花纹几乎不留空白,密不透风,外头还罩着一件石青色平金绣的褂襕。此刻,她端坐在众女眷中间,表情矜持而疏离的对着明玉启唇。
“你哥哥还在外头行走,处处都要讲究个体面,你这副打扮出来,让你哥哥的脸面往哪儿搁?”
不待明玉开口,表姑奶奶立刻道:“老福晋您说得是!”
这位老福晋便扭脸朝玉璋:“玉璋啊,你如今是府里的当家人,眼下我们都老了,还指望着你带领着族里年轻一代。妹妹年纪小,爱新鲜,你得多提着点,管束着点,不能由着她性子胡来,将来……”
“老福晋,您还说我呢,没瞧见您那在天津的儿子儿媳妇新拍的照片?您家里那些位格格,那可都是小卷发贴额角,露胳膊露腿穿短裙,您儿媳妇都做法式烫发。”
明玉一张嘴,老福晋脸上一阵不自在,但粉敷的厚,看不见底色,只觉得那张脸跟个壳子似的。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玉璋凝着面孔,也不好当众呵斥明玉,毕竟她们说的那些话,他也不爱听。
“咳、那个,听说下个月六国饭店有拍卖会啊。”
有人出声打破尴尬,是个穿一身暗色马褂的中年人,露出景蓝色的马蹄袖。他坐在凳子上,双手撑着膝盖,身子朝玉璋倾过去。
“我怎么听说,以前宫里那对翡翠清供山子摆件,就那对‘丈山尺树,寸马分人’的,以前御书房的那对,要上拍?那可是乾隆爷的玩意儿,案头上的东西。那一对玩意儿,怎么说也能值个十万吧?当年内务府里掌管着那么些好玩意儿,搁眼下这个行情,得值多少啊?那要是卖,是要美元还是英镑,或者法币,哪个更划算?”
玉璋敛着神色说:“是吗,你哪来的消息?”
那人便道:“我自然有我的门路,我拍卖行里的朋友透的话,听说好几家都悄悄递了单子过去,就连乾隆爷曾经御笔提过字的好几幅书画,怕也……唉!”
叹气的尾音还没落稳,就有另一位接上,却是换了话锋。
“洋人跟南边那些新贵,肯出价,这也是没办法。胆大的骑龙骑虎,胆小的吃泥吃土,要么够贪,要么够狠,财发狠人心,贫困心软人。人要闯,马要放,千日造船,只为一日渡江,如今咱们家家都紧巴,时局又不稳,这年月,东西攥手里,不如换点实在的。外头的人都说,老佛爷一件衣裳就花五万两白银,一只鸽子两千大洋,国运就是这么完的。对,没错,大清的国运完了,可那又怎么样,日子还得过吧?”
没人说话,脸上各有各的心思。
“我反正现在也算看清楚了,国运完了,规矩乱了,从上到下,一团漆黑,很多人都在找出路,可他们找的那出路,可不是什么富国强民,是给自己挣下金山银山,那都是□□里头打的算盘!那咱们还死守着干什么呀,咱们还有什么可守能守的,还有什么是比落袋为安更重要的呢?”
“我们拿什么落袋为安,内务府的账册子,又不在我们手里,咱们这些个,手里哪还有什么东西。”表姑奶奶插了一句。
“这话说的没毛病。”先前那人跟表姑奶奶一唱一和,“咱们自家的东西,不在咱们自己手里,宫里头最近那档子事,都听说了吧?”
表姑奶奶起身道:“听说了呀,宫里头还有金锭三百万,那可都是老祖宗留给咱们的遗泽!可如今宫里,那还叫宫里么,改成什么博物院,那些金锭子,是躺在库房里吃灰,要不是有人说了出来,咱们愣是不知道,全被蒙在鼓里。政府的人说什么要清查变卖,充作公用,与其被外人抄了去,不如咱们自己早做打算。”
“得想个法儿,把祖宗的遗泽保住,不能让那些人得逞!”
“是这个理儿!”
一阵七嘴八舌之后,是短暂的沉默,只听见几声轻咳,还有绢扇急急摇动的风声。
阮安跟在关大娘身边,站在帷帐一侧,她看过去,这些人脸上精彩纷呈,有痛心着祖宗之物流散的难受,也不掩眼底闪烁的灼热。
一双双探询的目光,集中在玉璋清峻面孔上,他蓦地就有些想发笑。
“今儿不是来骑马的吗?都跟这坐佛似的干嘛?”
皮靴重重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带起一道不耐烦,嘎嘣脆,又冷又硬的话音。明玉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根马鞭,不耐的在脚边抽了两下,鞭梢甩在地面上,抽掉一片草叶。
“这还是秋狝么,怎么我听着,倒像是进了琉璃厂的古董铺子,都在惦记着那些个瓶瓶罐罐,出货开价,都在等着分润呢?要不你们干脆直接冲进宫里去,自己个儿看上什么抢什么吧,别一个个坐这儿巴着眼,在心里头瞎猜。”
关大娘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又赶紧憋住。
帷帐里头一张张老脸也是有些挂不住,只不好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