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璋只在天津待了一日便回来了。下了火车,进门之前,关于昨日发生的种种,已经知晓。
连胜和贾四,还有关大娘昨天在北海胡乱找了一通,垂头丧气的回来,阮安已经梳洗完毕,换了干净衣裳。
关于被人挟持一事,她一字未提,只说被人群冲散,没找到连胜他们,便摸索着自己回府。玉璋当然不信,常泰手底下的眼线有明有暗,撒的到处都是,即便阮安是临时知会,常泰来不及布置,但大概一询问,再仔细推敲,玉璋心中便有了数。
果然如静香猜测的一样,他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这件事就这么掀了过去,府里一切照旧,阮安并不知道背后面还有这么多事,那天她尾随静香,看到她急冲冲出了府门,心里也有了一些判断。
玉璋从天津回来,看着面色如常,但从细节处还是能显露,这一趟只怕并不怎么开心。交付出陈先生和贞姐用性命守护的情报,阮安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看书,或者给自己画衣裳样子。但没几天便听说,玉璋月底要带着大家伙儿去郊外马场那边狩猎,同行的还有一些仍然居住在北京的闲散宗亲。
这就是过去的木兰秋狝。
只是这秋猎,好些年都没弄过,这回玉璋天津之行后,突然就要办,又赶上临近中秋,紧锣密鼓的准备了好些天,府里忙的人仰马翻,要准备的东西也多,还要在马场住上几天。
用关大娘的话说,就如今这些个遗老遗少,虽然大不如前,可过去那个排场派头不肯丢,又都是些傲里拔尊的主儿,讲究的就更多了。
“其实从老早以前,宗室的待遇就递减了,从亲王一级一级往下减。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到下边的国公将军,还有这些个闲散宗亲,偌大的府邸要支撑,基本上家家日子都挺紧巴。康雍乾,我不知道,反正到了光绪朝,几乎所有的黄带子都告穷,但这也不妨碍他们享乐。”
关大娘特别喜欢跟别人聊过去的事,没事儿就在厨房那边扯闲篇。
“就譬如说啊,过去到了五月,要去后海钓鱼照相,把家里的大木桶都摆出来,买昂贵的金鱼搁里头游,互相还得比。有一种叫做‘蛋种珍珠’的名贵金鱼,一条鱼就值五百两,一个小孩儿才卖四两银子呢。”
闻者无不咋舌。
“再到盛夏,要高搭卷棚,盆栽莲花,开始避暑。既然是避暑,自然不能寂寞了,各种说书先生排队登场,还有那些唱小曲儿的,说评书的,在家里一住俩仨月,全本的忠烈传、珍珠塔,连弹带唱,连唱带说,听完了再放走,差不多这天儿也就凉快了。”
关大娘这边说着,厨房那边聚的人越来越多,人越多,她说的越起劲。
“到了秋天,那可就更忙了。有人说旗人就是提笼架鸟儿,逛市游街泡茶馆,那是普通旗人,真正有身份的,家里头养着七八只好鹰呢,轮着带出去打猎,一只好鹰就得千八百两银子。”
这时就有一个下人接口:“戏子鸦片烟,瘦马青娈童,老佛爷一件衣裳能花五万两银,一只白玉鸽子还要两千银洋呢,国运就是这么完的。”
众人惊叹完又慨叹,猛听身后一记暴喝。
“都要翻天啊!”
常泰背手站在厨房院子门口,众人顿时噤声,作鸟兽散。
可常泰却没有斥责关大娘,只是对她说:“我的老姐姐啊,您老就少白话吧,算我求您了。”
关大娘也不以为意:“这不也没耽误大家干活儿。”
常泰拿她没办法,阮安后来才知道,关大娘早年受过巨大的刺激,好像全家人都死了,她脑子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被玉璋收留后,对待他跟明玉格格全心全意,日子久了,病情也安稳的多,就是特管不住嘴,说话都不带过脑子的,也没人敢再刺激她。
常泰过来是寻阮安的,在她院里没找着人,她一早过来帮关大娘打下手,清点明天去马场要带的东西。这个时候,玉璋要见她,从他天津回来到现在,跟阮安几乎都没怎么说过话,连照面都少打。
阮安匆匆洗了手,抿一抿额前散落的头发,跟在常泰身后去了玉璋住的屋子。
这还是第一次进他住的屋子,屋里熏着昂贵的香,里头的布局都大同小异,只家私陈设皆不俗。常泰领着阮安,穿过整木雕刻的落地罩雕花月洞门,直入玉璋寝卧的里间。
里头一整面墙顶天立地的黄花梨大柜子前,玉璋跟静香站在那,柜子门开着,旁边的矮榻上堆着一堆衣裳。
瞧见阮安来了,玉璋便对静香说:“以后伺候我衣裳这种小事,就让阮安做吧。”
静香仰头看了玉璋一眼,停顿了一息,这才放下还拿在手上的一件长袍。“既然王爷这么说了,静香遵命就是。”
她擦着阮安走过的时候,对着阮安含笑点头,可阮安看着,感觉她眼里没有半点笑意,反而是一种少见的锐寒。
阮安觉得像被什么叮了一下,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也并不怎么在乎。
“你过来吧。”
见她站在落地罩那不动,玉璋只能开口唤她。常泰送静香出去后,从外头把门给带上了,此时屋子里就他和她两个人。
“让你坐我身边,你不愿意,现在让你做事,也不愿意?”
他只穿了一件内衫,下头一条宽松的裤子,趿着一双布鞋,半长的头发散着,显然刚洗过,不像平时拢在脑后,而是散在耳边,显得那张容长的脸,窄窄的一溜。
“是不愿意服侍我,还是害怕我对你做什么?”天已经擦黑,屋子里没点灯,玉璋声音带着凉凉的笑意,“你不是胆子一直很大么,怎么又变小了?你这样怎么做鹞子,我怎么把你撒出去。”
他这个语气神态,说有异样,倒也说不上,可就是让人觉得别扭。
阮安摒弃一切杂念,开口道:“王爷明日要出去,有示下?”
玉璋似赞赏又似随意的说:“真是聪明。”
“王爷想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