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妙瑛送阮安出去,外头一大间是报馆编辑办公室,记者们大多都撒了出去,偌大的二层办公室,几个编辑还在整理先前的稿件。
邓世新气冲冲从楼下上来,险些把阮安给撞了。
“世新,看着点人。”汤妙瑛唤他一声,发现他神色不对头,“你不是采访去了吗,这是怎么了?”
邓世新径直走到自己位置,把脖子上的相机一摘,重重放在一摞稿件上,叉着腰说:“别提了,真是憋屈!”
“怎么啦,还有人敢给你气受啊?”对面的男编辑笑着打趣。
邓世新是报馆里的头牌记者,脑筋能想,腿脚能奔走,耳能听,手能写,还能干仗,在整个北京城报界也排得上号。他还很年轻,穿一件旧旧的卡其色猎装外套,两个胳膊肘处,缀着两块皮革补丁,下身一条马裤,裤脚塞在及踝靴里。
“这他妈什么世道,什么事!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历史、我们的根基,不想着怎么好好保护,就想着怎么卖钱!庙堂之上,朽木为官,列强环伺,磨牙吮血,我泱泱华夏五千年,留下灿烂文明,到如今正在被一些人亲手拆卖,被另一些人虎视眈眈!”邓世新愤愤说着,说到激动处,怒捶桌子。
旁边的女编辑,连忙给他递上一杯温水:“先别发火,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都知道故宫博物院的事吧?”
编辑们说:“知道。听说政府停发了博物院人员的薪津,他们如今举步维艰。”
“何止!”邓世新望向汤妙瑛,“有人在打博物院里那批古籍档案的主意,我收到消息,借着今天采访的机会发问,结果内务部的人压根不搭理我,还说我是在捣乱。后来被我逼得没办法,说那些古籍档案,只是保护性转移。可是谁敢保证,在转移的过程中不会出问题?我又去了琉璃厂,好家伙,竟然有人趁着今天这个时机,成麻袋的内阁大库档案、还有古籍孤本运到了纸店!”
他喝了一口水,接着悲愤填膺说:“你们也知道,民国初年,就有约8000麻袋、15万斤重的内阁大库档案,以4000银洋的价格卖给了纸店,致使许多珍贵档案被损毁。有些被外国人收走,还有一些,甚至直接化作了纸浆!我们这些人,平时为了几个标题还要争得面红耳赤,可有些人,把老祖宗的东西称斤论两拿去贱卖,我听说了,一些东洋学者专收这些东西,他们像解刨尸体一样肢解我们的档案,然后编号运回日本本土!他们今天敢卖这些,明天就敢卖国!”
汤妙瑛一听,让阮安稍等一下,忙问邓世新:“那些档案古籍呢?”
“我让人暂时盯着呢。他们要钱,我没有那么多钱,只能先回来想办法。”邓世新叹一声,“唯一庆幸的是,这些大库档案和古籍,不是从博物院里出来的,应该是早些年被人偷出来一直藏着,等合适时机出手。眼下正好,下个月六国饭店有拍卖会。”
汤妙瑛又问:“他们要多少钱?”
邓世新报了个天文数字,编辑们直抽气。
汤妙瑛一下都没犹豫。“我来想办法,世新,你把东西盯紧了,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倒手。但要注意安全,之前抗议和抨击政府绞杀李大钊先生的记者,有几个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邓世新瞪眼:“您又要卖自己的财产吗?”
汤妙瑛不愿多说。“这个你们别管。”
邓世新急声道:“您先生留给您的财产已经不剩下什么了,上次为了那一套珍本,您已经变卖了自己宅子,如今……”
汤妙瑛抬手打断他:“他们拆了城墙运城砖,现在连字纸都不放过,我不希望我们的后代,想要看自己祖先留下的东西,还要到别的国家去。档案古籍,虽不是器物,但却是我们民族的记忆和脊梁,如果连这些都守不住,我们又何谈未来。有人想拆,就得有人去守;有人想卖,就得有人抢回来。”
汤妙瑛快速布置了一下工作,一方面她要筹钱,另一方面她要带着手下记者们,抓到更多更有利的证据,亲自写文章抨击揭露这件事情。
接下去汤先生会很忙,还要联络在上海跟南京的同行和关系,阮安只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不能什么都不做,于是在报馆的后门外,等人力车的间隙,开口请求说:“汤先生,你们刚才说的事情,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也想尽一份力。”
汤妙瑛看着她:“可你现在身处的境地太不方便。”
阮安坚定说:“我知道,我可以想办法。”
汤妙瑛思忖了一下,怕凉了阮安心,便道:“这样吧,我暂时也没想好需要你做什么,但玉璋这个小王爷身份很特殊,他既是末代王公,还是故宫博物院的特聘顾问,另外也是几家拍卖行的股东,眼下这个局面有些乱,你就帮我盯着他,看看他们是否真的会打博物院的主意。”
“有消息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
人力车把阮安送到胡同口,她下了车,自己走进去。
给她打扫的那个丫头,正坐在门房口的凳子上嗑瓜子,见到她这副模样,一个人回来,惊得手里的瓜子都撒了。阮安也不理她,直接回自己院子,端了洗脸的铜盆去厨房那边打热水。
正在铜盆里清洗脸上的黑灰,管家静香从外头进来。
“阮安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他们呢?”
阮安头也不抬的说:“我跟他们走散了。”
“走散了?”静香重复了一遍,自己笑了一声,走进屋里,站在阮安旁边给她递毛巾。“怎么会走散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阮安洗脸的动作顿了顿,一抬眼,从面盆架上的小镜子里,正看到静香明显不信且探寻的模样。
静香的目光紧紧盯在她脸上,阮安忽然觉得,玉璋身边这位东洋女管家,自己需要多掌握一些信息。其实在此之前,她是试探过静香的,在船舱那次,她去洗澡却故意把随身的箱子打开,等静香出去后,她去检查过,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但当时她只是以为静香是玉璋的人,可能会被常泰授意什么。玉璋身边三个人里,只有连胜对她比较客气,常泰跟乌珠向来提防她,对她不喜。现在看来,静香东洋人的身份在这里,估计没那么单纯。
她觉得自己应该再深入试探试探。
“法会上人太多了,出了点意外,我现在脑子有点乱。”阮安做出疲惫且混乱的姿态,双手撑着盆沿,垂着头,脸上的清水顺着下巴滴落,“我有些累,想先休息一下。”
静香又看了她片刻,实在找不到什么借口继续追问,只好说:“好的阮安小姐,有任何需求,你都可以找我,我可以向你提供必要的帮助。”
感觉她似乎话里有话,阮安点头道谢,静香出了屋门,朝院子里的撒扫丫头使了个眼色,自己就急匆匆走了。没一会儿,阮安端着铜盆出来泼水,那丫头还在,阮安便唤她。
“劳驾,请帮我再去打盆热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