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平时几乎不使唤她，当然也不怎么跟她讲话，此刻她笑脸客气，那丫头自然便端着铜盆走了，阮安见她往厨房方向去，便出了自己院子，提步朝大门口去。
她走到抄手游廊，正看到静香的身影消失在游廊那头。
……
静香出了府门，沿着胡同往外走，出了胡同口，那边有个烟杂店，门脸很小。这边就挨着大路，人来人往，烟杂店里主营关东烟叶、兰花烟和杂拌烟，兼卖一些日用杂货。
静香一进门便问柜台上的人：“人回来了吗？”
柜台上的年轻人朝里一指：“刚回来。”
那边挂着一幅旧布门帘，这种店铺通常后头存货住人，静香撩起帘子，后头一个简陋的院子，两间半瓦房。
之前那三个戴礼帽的男人，见到静香，顿时摘了帽子，垂头垂手站着。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三个男人还弄不住一个女孩？”静香一改在府里优雅柔婉的模样，声色俱厉，“她人现在就在府里坐着呢！”
“是我们大意了，没想到……”
“没想到？”静香抬手就给了说话的人一耳光，“你们是帝国训练的特工，说出这样的话，不觉得羞耻吗！”
三人屏息，垂手恭立，无话可说。
静香看过去，发现刚才说话那人须发皆焦，脸上手上有被火烧火燎过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水泡。
“这个小王爷，眼光倒是毒辣，能被他看上的女孩，果然不可小觑。”静香哼笑一声。
“接下去怎么办？她会把这件事告诉玉璋，这个小王爷，手里捏的牌，从来不肯轻易亮出来，对谁都防着。我们到现在也没有掌握，以前内务府那些暗处的力量，都被他安置在哪里，这样一来，他会对我们更加防范，更难心甘情愿为我们所用。”
静香闻言，沉默半晌，缓慢走了几个来回。
拉拢玉璋，借助他的身份，还有内务府的那股效忠力量对抗华家，让他们彼此消耗对方，顾此失彼，这是老师定下的策略。在这个过程里，更需要摸清楚这两股暗战力量的实力，起出他们的老底，待消耗到一定程度，最后一举全部消灭，为此后帝国的战略目的提前扫清障碍。
就像这次玉璋突然南下，现身杭州，正是从南京那边传来的情报，有一位特派员，代表国民政府和北伐军，前去接收一批新式德国武器。这批武器无论最终落于谁手，都意味着华东地区武装力量的增强。
这可是不被允许的，帝国不希望看到。
只是，关于夏超留下的这批德国武器，情报市场上突然出现各种混杂消息，大部分是烟雾弹，混淆视听的，但烟雾弹可能是在掩盖更大的部署。
烟雾弹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价值的情报信号。
混乱意味着虚弱，也意味着活力。
中国军阀内乱，除了战场上的正面争夺，下头对于情报战线的控制力却常常处在真空状态，尚未形成现代化独立完善的情报机构和网络，但在华东霆的带领下，北伐军那边已初现雏形。
他把华家曾经为朝廷效力的密报体系，转化成了一支更具组织力和渗透力的力量，不仅在军事上推进，在情报和心理战上也相当老道，相比之下，北洋军阀系统显得迟钝和腐朽。
正是这样一股新生的力量，令北伐的兵锋直指上海，放任不管，早晚将直接挑战帝国在沪的租界、工厂和海军陆战队，影响日本在华利益。
老师曾经说过，一个优秀的情报人员，不仅是分析师，更是战略家。不巧，华东霆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被誉为北伐军里的情报之王，可这个人的野心不止局限于此，他要造炮舰，办军工，开创中国人自己的远洋航运，所以此人不得不除。
中国国内的内战，日本从来不是只作壁上观，而是暗地里主动介入，通过谋略延长中国内战的时间，消耗各方实力，并在这个过程中培养为日本所用的代理人们。
其中逊帝便是之一，只是那人不太堪用，而他这位没比他大多少的皇叔，却是个深藏不露，手腕过人，不显山不露水的好角色。
小王爷的阿玛就死在革命党手里，偏偏华家出了这样一个敢掘自家祖坟的北伐骁将。
一个失势的王爷，一个曾是下属的家族，旧日主仆反目成仇，却同时看上一个女孩，刚好可以把他们都困在一个局里。
只是玉璋这个人，态度从来都不分明，也没有明确过会效忠帝国，所以她才会到他府里，明面上是管家和格格的家庭教师，暗地里自然是对他进行监控与摸底。
“就算她不说，玉璋也会知道，知道又怎样。”
静香厘清了思路，便停住脚步，露出轻慢不屑。
“可是，他会认为我们是在挑战和冒犯他，会生气。这样一来，静香小姐的工作……”
静香不在意的摆摆手：“玉璋这个人，虽非可交付信任的盟友，亦非热血冲动，可轻易操控的复辟狂徒。他的态度暧昧，立场游移，恰恰说明他有深谙生存之道的老练和城府，还记得别人都是如何评价他的吗？”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
静香满意的继续：“水晶狐狸。此人通透、狡猾、善于在各种夹缝中自保，是一个有弱点、有欲望、懂得计算利害的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有些事自然心照不宣。那正好，我们就借着这件事来看看，玉璋知道今天的事，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如果他迁怒于我，炸毛或者龇牙，那说明这个阮安在他心里的份量，重到可以超过他自己的利益。”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笑了一声，“但我赌他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三人对此点头认可，但又问：“那关于那份情报？”
“只能再找机会了。”静香捏着自己的手指，“不过，想要玉璋彻底臣服于帝国，就必须设计一件让他回不了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