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停灵的最后一天,阮安带着玉璋上楼,再下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她领着玉璋在李秀珠灵前上了三炷香,以孝子身份还礼。
礼毕,玉璋站着没动,久久看着她,缓缓道:“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事你若答应了,再无反悔的可能,以后你就得跟在我身边,跟着我一道回北京。”
正在一旁主事的凤姑听闻,立刻道:“答应什么?为什么要跟你一道去北京?”
丁叔丁婶等人也都急切的看着阮安,阮安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三日后,王爷过来接我。”
看来明日出殡,她不希望他来,玉璋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坐上自己的汽车,连胜开着车子离去。
这最后的一个晚上,很多事情要忙,阮安亲手为母亲缝制了一条殓衾。现做寿衣来不及,她给母亲选了一套旧衣,做了一些修改,其它的一些枕头,寿鞋之类,还是街坊邻居们送的。
这几天夜里都不能睡,露露跟何星洲就轮班陪她,今天最后一晚,一大早红白杠的人就要来,索性大家都不睡,看着长明灯,给火盆里添纸钱。
火光映照着李秀珠的照片,还是那一天她们在南京路照相馆里拍的,照片上的人,妆容美丽,嘴角含笑,十分的体面。
“真是让你这个乌鸦嘴给说中了。”凤姑坐在蒲团上,一边往火里扔纸钱,一边盯着李秀珠的照片说,“你这一走,阮安也要走,就留下我继续守在这里了。”
阮安没有告诉大家,她为何要跟随玉璋去北京,要去做什么,但她打定主意的事,谁都知道没法改变。
“就不能留在上海吗?”露露到底沉不住气,“华先生虽说出了事,但华家的铺子还是会继续开下去的,你已经在锦盛站稳了脚跟,上海滩那些名媛也都认可你设计的衣裳,你只要照这样发展下去,生存不是问题,将来再开一间自己的铺子,做自己的生意,不是挺好的?这里还有我呢,还有凤姑,何星洲,还有大家呢,多个人多个帮衬,你在北京一个人都不认识,沈先生那边……”
“我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阮安打断她。
“你说走就要走,到底为什么啊,啊?”
露露还要再说,凤姑抬手阻了她开口。“让她去吧。出去一阵子,不是遗忘,也不是逃避,让外头的世界外头的风,吹一吹,想什么时候回来,何时回来,都可以。”
人的悲伤是需要空间来安放的,尤其是像阮安这样的姑娘,什么事情都习惯自己承受,暂时逃离一个沉重的方寸之地,走得远一些,或许反而能找到一处,可以让她好好的,喘一口气的地方。
凤姑扔完手里最后一叠纸钱,撑着膝盖站起身,“但是阮安,你要答应凤姑,以后无论何时回来,一定还要来安祥里,你就把这里,当做是自己的家。”
阮安仰头看着凤姑,她身上披了件单薄的褂子,手上那串永不离身的佛珠,缓缓自指尖捻过。此刻,她只觉着凤姑眼睛里,沉甸甸的,望着自己的样子,倒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另一个她熟悉且心疼的人。
连日以来,大明白的老虎灶日夜不停,老油头也跟着忙前忙后,两个人都不斗嘴了。就连长脚鹭鸶也关着理发店的门,帮着阮安看能做些什么。
所有的街坊,能出什么力,就出什么力,大家都在怜惜她,这个家里就她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靠着她顶门立户,但大家又都很服气。
骤然遭遇这样的人生重创,阮安没有哭天喊地,一项项丧仪,她进行的有条不紊,待人接物十分周到得体。可她越是这样,丁叔丁婶他们心里越疼,之前她外祖父病逝,也是阮安一个人走完全程,还要照顾抽大烟的母亲。
现在又轮到她送自己母亲。
在这个世界上,跟她有血缘关系的至亲,对她来说,就这么两个人,她都亲手送走。她不哭,那只是因为痛苦到了顶点,人的内心一片死寂。
从此以后,她身后再空无一人。
天还没亮,红白杠的人就来了,阮安又招呼大家吃茶用饭,等到起灵,她摔了火盆,打起灵幡,抱着母亲的照片,走在尚未苏醒的街道上。
天色是那种凝滞的,化不开的墨蓝,星子黯淡,他们要走很长的一段路,要把李秀珠葬在郊外的墓地。白幡黑棺,她独自一人走在前,孝布在她身上飘动,在她身后的队伍里,其他人呜咽抽泣,唯独她是安静的。
玉璋坐在车子里,看着送葬的队伍经过。
连胜一路慢吞吞开着车,又跟去了墓地,车子远远停在一旁,玉璋能看到所有仪式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