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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偷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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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的像是天漏了。

车窗外的世界已经完全失去了形状,只剩下一片咆哮的,动荡的灰白。雨刷器以最疯狂的速度左右摆动,然而下一刻,又被汹涌的瀑布淹没玻璃。

连胜双手死死扣在方向盘上,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他还是头一回把车子开的这样快,开得像惊涛骇浪里行驶的船。

玉璋坐在副驾驶位,努力稳定着身体,扭头往后座看。

阮安抱着母亲,一只手护着李秀珠的头,将自己的额头贴在母亲额头上。而李秀珠,无声无息,坐在另外一侧的丁婶,握着她的手,压抑着哭泣。

阮安没有哭,玉璋看到她紧绷着脸,眼神死死钉在前方几乎不可辨的路上。雨点砸击车顶,像是连续不断沉重的撞击,仿佛无数石子从天而降。

砸的人焦心。

好不容易赶到医院,连胜一个急停,车子直接横在医院大楼门口,他车门都顾不上关,奔进去喊医生。很快,医院里的人推着床出来,把李秀珠抬上去,阮安跟在旁边跑,她握着母亲的一只手,跑了几步后,终因发烧虚弱,没能跟上,眼睁睁看着母亲的手从自己掌中滑落。

玉璋便望着那只毫无生机的手,僵硬的垂在床边。

他心有所感,怕阮安承受不住,心里思量着下一步该做什么,就只见阮安张着嘴,大口大口换了几次气,重新提步跟了上去。

但没要多久,迎面赶过来的急救医生,翻开李秀珠的眼皮,看了看她的瞳孔,冲他们无声的摇了摇头。

一时间似乎都静止了,阮安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医院的人都看着她,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湿透的身体,半边肩膀都浸了血。

“太晚了,很抱歉。”或许是她的样子令人怜悯,急救医生只好勉为其难的解释,“人送来的路上就已经走了,肋骨被撞断了几根,扎进了内脏……头部也有出血……人是你们拉回去,还是送去太平间?”

阮安半天没有说话,医生又去看玉璋,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眼下这个天气,李秀珠又浑身是血,把人拉回安祥里不合适,玉璋便向阮安询示,手刚搭到她肩膀上,顿时惊觉她身上温度,便做主对医生说:“送去太平间。”

医生点头,吩咐下去,玉璋又说:“她在发烧,请帮她退烧。”

旁边的护士立刻就要来探阮安体温,她忽然退开。“我想再陪陪姆妈。”

那边丁婶已经哭得不能自已。“小姐啊……小小姐……”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再陪陪姆妈。”阮安对着丁婶,“你先回去,让大壮给我送身衣裳,还有姆妈的东西,她的梳子,毛巾,擦脸油和口红。姆妈爱漂亮,把她喜欢的东西都带来。”

玉璋便让连胜开车送丁婶回去,打算自己陪着阮安,可阮安却拒绝了他。她说想自己陪着母亲。

玉璋只能作罢。

把丁婶送到安祥里后,回去的路上,玉璋坐在之前阮安坐的位置,面色发沉。这一个晚上阮安都没有哭,她挺着病体,还能沉着的安排事情,甚至跟他保持距离。

玉璋平生从未见过如阮安这样的姑娘,他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连胜开着车,从后视镜里觑着他的脸色,车子从安祥里往玉璋下榻的礼查饭店开。

玉璋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忽然毅然的吩咐他:“把车子开回医院。”

连胜嗡着声音:“可是主子……您也淋湿了,会生病。”

玉璋加重了语气:“开回医院!”

车子调转了方向,重新开回医院,玉璋在太平间找到阮安。她独自一个人,坐在李秀珠盖着白布的尸体旁,不哭也不说话,只是握着李秀珠的一只手。太平间里甚至还摆放了其它人的尸体,但她完全不在意,也不害怕。

可她这样,实在令人心慌。太平间里灯光昏暗,又没有窗,里头温度比外头低上许多,而她一身湿透,一动不动。

玉璋径自走过去,抓着她的胳膊,把她硬拉起来。“本王把你从监狱里捞出来,可不是为了看你作践自己,你母亲的死,本王知道你很难接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你存了别的什么不好的心思,我劝你打住,别教本王觉得不该救你!”

“王爷觉得,我存了什么不好的心思?”阮安任由玉璋攥着自己,她缓缓抬起脸,目光竟是惊人的锐利,暗夜里幽幽发亮。

玉璋竟似被她目光所摄。

“你怕我寻死?”阮安冲他低低的笑了一下,“王爷多虑了。”

“没有最好。”玉璋臂弯里搭着一条薄毯,是他来时向医院的人特意要的,闻言收拾了一下翻涌的情绪,将毯子抖开,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你是我捞出来的,赔本的事情本王不喜欢。”

阮安缓缓点了一下头:“你不会凭白捞我出来,要我知恩图报,你想要什么?”

她的目光太平静了,瞳仁又太黑,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玉璋细细看了片刻,意识到阮安身上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从最开始巨大的悲恸过后,此刻她身上是一种极致的清醒,冷冽如冰。

人的成长,从来不在漫长的时光流逝里,而是在某一个瞬间。

她这又岂止是成长,而是一瞬间的裂变。

此时此刻,阮安的眼睛给玉璋一种陌生的感觉,那种陌生的神采,是从废墟之下挣扎而出的,冷而硬的微光。

玉璋清晰的认知到,从这个晚上开始,阮安再不是过去那个女孩,虽依然坚韧不屈,却又从骨子里多了一些什么。

铁,骤然弯折,便是钢了。

“你说的没错,本王当然不会凭白捞你出来。”玉璋暗自深吸口气,状若随意的颔首,可心里对阮安身上发生的变化,还是深有触动。于是,他放缓了声音,“等你安顿好母亲之后我们再谈,现在……请你节哀。”

丁婶带着东西返回医院,家里的人都来了,连凤姑都来了。他们看到李秀珠遗体的那一刻,捂着嘴巴痛哭。那么一个瘦瘦的、干巴的人,轻易就能被折断的人,遭一辆疾驰卡车迎面相撞,断掉的骨头戳着皮肉,嘴巴眼睛鼻孔和耳朵孔里,都是淌出的血。

阮安拿着盆子打了清水,用毛巾一点一点为母亲擦拭。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从头到尾没有落一滴泪。只是拿起母亲胳膊时,那样细瘦的胳膊,只堪一握,很难让人想象,当时是怎样生出那样大的力气,将她推离危险边缘的。

阮安握着母亲胳膊,站在那半天没动。

“阮安……”凤姑哭了一回,擦把眼泪,艰难开口,“想哭就哭吧,别憋着。”

阮安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我先替姆妈换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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