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茔垒起，她让其他人先走，自己留在那里，白色的身影站在土堆前。玉璋四下仔细逡巡，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可疑的人靠近。

“难道真的是我多虑了？”

连胜闻言，扭转过头，“主子，确实没有发现华东霆。他要是没死，大概也会重伤，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

想到这些天来接到的电报内容，玉璋沉吟道：“南京那边的消息封锁的厉害，华家的实力不容小觑啊。”

“师父和乌珠在那边盯着呢，只是高庆松那里……”

“之前他摇摆不定，现在华家出了这样的事，哪还轮得到他来选。阮安家里出事，他连面都没露，也没安排人吊唁，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玉璋凉笑一声，“这个老滑头，要么，跟日本人谈，以后被人骂是卖国贼，要么，就只能跟我谈。现在晾一晾他，也好。”

玉璋仰靠在椅背上，眼睛还是盯着阮安的方向，看到她已经开始往山坡下走，跟其他人汇合了，才直起身，让连胜开车。

连胜发动了车子，说：“还是早点回北京的好，在上海这边，咱们实在难以施展，处处都要小心翼翼。”

玉璋没有说话，他又靠了回去，缓缓闭上眼睛，似在思忖。

……

三日后，玉璋依约来安祥里接阮安，她随身没有多少行李，只提着一个藤编的箱子。

丁婶抹着眼泪送她下楼，丁叔和老丁大壮默默送她上车，阮安原本打算让他们回安徽老家，也给他们留了一份钱，可丁叔丁婶说什么都不肯，他们要留在安祥里等着阮安哪一天回来。

有他们在，她好歹还算是有个归处。

街坊邻居们也沿路送她，说着吉祥话，凤姑领着大家伙儿，站在安祥里三个大字的铁栅栏底下，受了阮安的鞠躬行礼，朝她摆手，让她安心去。

阮安不准任何人送自己去火车站，可到了北站，何星洲带着露露已经等在了那里。

何星洲无声接过阮安的箱子，一直送她到站台。

三个人相对而站，露露先红了眼眶。“就不能不走吗？我好不容易才给自己找到了亲人……至少也过了头七再说吧。”

何星洲见阮安两颊微凹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连忙道：“怎么又说这种话，不是让阮安走的不踏实么。头七有我们呢，李姨只盼着她能好。”

露露就侧过脸去，扯了手帕擦拭眼角，“好了啦，我晓得了，不是舍不得么。”她再转回脸，已挂上笑颜，拉住阮安的手，“喏、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走，那就出去看看好嘞，看看不一样的世界。你只需要记得，我也是干妈的女儿，我们是姐妹。”

何星洲留给两人话别的空间，帮着把阮安的东西拿进车厢，等他弄完了，从火车上下来，透过火车车窗，看了一眼已经就坐的玉璋，这才对阮安缓声开口。

“阮安，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相信你有自己足够的理由，那就按照你心中所想去做，义无反顾去走，我只有一段话赠予你：世界之大，绝非眼前一方天地所能囊括，唯有走出去，才能遇见另一种可能，甚至，遇见另一个自己也未可知。那也许是一个连你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更加坚韧和辽阔的自我。”何星洲郑重道，“祝你能找到那个自己。”

他们站在那列英制蓝钢快车前，头等车厢门前，身着制服的侍者垂手而立。阮安同样郑重的颔首，登上列车。

汽笛猛然长鸣，震得空气都在发抖。她透过头等车厢的车窗，看着露露拼命挥手，喊着记得给她写信。

过去二十年支撑着她的根基，在那个雨夜，彻底坍塌，而今她立在废墟上，握紧双拳告诉自己，她还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去办，不能让陈先生、贞姐、姆妈白白死去。

这一步迈出去，褪去的是昨日种种，迎来的，将是独属于她的浩荡风云。

【上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