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她有很多事情要办。
……
安祥里内搭起灵棚,露露跟何星洲陪在阮安身边,凤姑则替她张罗。
街坊邻居们都来了,祭奠的祭奠,帮忙的帮忙,大家都很担心阮安,因为她从医院带着遗体回来之后,一直都是不言不语的状态,手上套着一枚旧顶针,一刻不停的做着针线。
李秀珠去的突然,她的装殓衣裳没有预备,眼下这个天气,停灵的时间不能久,也没有充足的时间现给她做寿衣,可买现成的,阮安又不肯。
何星洲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跟大壮去过一趟锦盛。
锦盛的铺门关了,大门上挂着东主有事的歇业牌子。两个人还顺着墙根绕了一圈,就连后头的小门也上了锁。不仅如此,全上海所有华家产业的铺子,也都在一夜之间挂上了歇业牌子。
“应该是都去了南京,华家那边……情况可能不太好。”何星洲这么跟露露说。
“沈伦也在南京,连个信都没有。”露露烦躁的抽了一口烟,“偏偏这个时候,电话出故障,怎么都打不出去。”
何星洲这才问:“电话什么时候出的故障?”
“鬼知道!”
“闸北电话局没来人检修?”
“没有!”
心里愈发的烦躁,露露烟都不想抽了,扔在脚下用力踩。
“就你们这些男人伟大,一个个,都是办大事的,关键时候连个人影都寻不到!谁能体谅体谅我们这些女人家,天塌了要自己扛,你们在外头挣的是前程,讲的是义气,可这背后呢,那不都是我们这些女人用肩膀在死顶着!顶不住了,咬碎了牙也得往里咽,谁让我们是女人家!跟你们在外头那些大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我们要你们这些男人有什么用!”
何星洲由着露露发泄情绪。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平复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捋耳边的碎发。“对不住啊,何。我不是冲你,我就是……”
露露朝灵棚里看了一眼,里头白烛燃烧,因为阮家在这里没有什么亲朋,也就无人吊唁,阮安看着形单影只。
“这么大的事,连个亲眷都没有,家里就她一个女孩子,后头还有那么多的事,全靠她自个,我们再怎么帮忙,有些事也无法代替。你说阮安以后可怎么办呢,这简直,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她可怎么过得去……”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忽然就听见汽车按喇叭的声音,接着看到从外头驶进来一辆豪华乍眼的新款轿车,穿着一身素净袍衫的玉璋,亲手捧着吊唁用的东西从车子里下来,举步朝灵棚走。
玉璋才刚走没两步,自安祥里外,骤然响起燃放鞭炮的动静。
这一长串的炮仗声,把在灵棚帮忙的街坊邻居都炸了出来,硝烟弥漫中,两只白色的舞狮,踏着满地的炮屑,默然而至。
这不是喜庆节日里见到的,色彩斑斓,欢腾跳跃的瑞狮,它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巨大的狮头微微低垂,显得沉重无比,眼眶处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望进去,只有一片虚无。鬃毛也不是昂扬抖擞的,而是驯服的披覆着,一如披麻戴孝的孝子。
棚前的人全都怔住了,窃窃私语起来。
“谁请的?”
“没听说啊……”
“这是……白狮孝祭?这可是极重的礼了,哪家班子?”
“没见过这两只狮子……”
安祥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有些见识,可也是头回见着孝狮。
白色的孝狮走的极慢,没有锣鼓开道,没有喝彩喧天,只有狮脖上挂着的铜铃,随着步伐发出清冷的声音。阮安也停下手里的针线,随着凤姑和丁叔丁婶站在灵棚前。
没有人再说话,两只白狮径直走到灵棚正前方,它们先是静立片刻,继而为首的白狮极其缓慢的伏下身,巨大的白色头颅深深叩下,触到地面。
没有表演,没有丝毫炫技的成分,只有最庄重的叩拜大礼。
另一只也随之俯首。
“我想起来了,这白狮孝祭的风俗,好像是广东那边,表示沉默守护,引魂归位,为亡灵扫清障碍……这么重的礼,到底是谁请的孝狮?”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玉璋听见了,眸里神光变换,霎时望向阮安。
她脸上一片平静,看着两只孝狮行礼,足足二十四拜。
这一下,就不仅仅只是惊讶了,而是震撼。
出现了无人认领的白狮前来孝祭,主事的凤姑自然要以最高规格的礼数回应,她张罗着让人准备丰厚钱物打赏,一直沉默不语的阮安忽然开口。
“孝狮祭灵,是天大的情分,请让我敬上一碗酒。”
凤姑让人从自己屋里搬来最好最烈的酒,倒了两大海碗。阮安接酒,先敬给领头的白狮,可那白狮却静然默立。阮安也不催促,稳稳端着海碗,注视着硕大的狮头。
她近来又消瘦了许多,手腕骨细伶伶的,衬着那阔大的海碗,还有身上宽大的孝服,愈发显得伶仃。满满一海碗的酒,又沉又重,她叩在碗沿上的手指,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雪白的狮头终于低了下去,缓慢的低下,巨大的狮头会饮向海碗。
玉璋的脚步动了,朝着灵棚而去,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另一头白色孝狮似有意又似无意,身躯摆动,将他挡了一挡。
这一挡,领头的孝狮已经饮完了酒,狮口合上,狮头缓缓抬起。
阮安躬身行礼,再向另一只狮子敬酒。
这一回玉璋透过张开的狮口,瞧见狮头里头是个沉默面孔的中年武师,他接过酒碗,向阮安点头示意,接着一饮而尽。
两只狮子向着阮安还礼,倒退三步,继而如同来时一样,无声而去。
玉璋的视线随着白色狮子而动,这时忽听阮安在身边说了句:“小王爷,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情要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