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霖,”急促的喘息喷在路苍霖的面门,一个决绝、哀求的声音如丝缕般低低地环绕在他耳际,“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我!”
路苍霖猛然睁开眼,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条件反射般将自己蜷缩起来。浑身发着抖,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仿佛过了许久,云寒衣才转过身将他揽入怀中,像往常那样轻轻拍着他,为他驱散梦魇的阴冷。
夜色朦胧中的时间是最漫长的等待,廊下的风不灭隔着窗纸透进几缕微光,比纯粹的黑暗更让人恍惚。
以往这种时候云寒衣总会哄逗他两句,今天却不知等了多久,路苍霖仍未听到云寒衣开口。
路苍霖渐渐放松下来,主动环住云寒衣的臂膀。隔着里衣,隔着颈间须臾不离的凤佩,两人互相感受着对方温热的心跳。
有了前夜的教训,从琴肆回来趁沈川连迷瞪着便交给了补足觉的陆离带着,此刻已歇在内院西角的客院。但两人都怀揣着心事,如此肌肤相贴的独处也再无昨日的旖旎。
云寒衣依旧沉默着,久到路苍霖以为他睡着了。
路苍霖却一时没了睡意,半闭上眼睛,轻轻倚靠在云寒衣肩头上。
云寒衣终于开了口,“阿霖,”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沙哑,每个字都像是艰难地挤过紧缩的嗓子,“你可知,每次你被噩梦纠缠,都是喊着谁醒来?”
“谁?”
路苍霖已清醒许多,夜里起了风,灯笼晃动着光,梦里的情景逐渐朦胧,变得遥远。
他半眯着眼回忆着,只听到耳畔云寒衣实实在在的呼吸起伏。
“如果洛峰云还……”云寒衣欲言又止,指尖在黑暗中摩挲着路苍霖的脖颈,顺着黑绳握住那块带着体温的凤佩,有些自嘲,“我一直都知道,你呓语中难以忘怀的人并不是我,对么?”
从一开始他就误会了路苍霖的“投怀送抱”,其实全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飘在天上的不止有恶浊的乌云,还有无暇的白云。
凉气侵袭着路苍霖露在被子外面那只环着云寒衣的手,他缩了缩肘,指尖掠过云寒衣绑在臂膀上的孝布,粗麻的肌理划过细腻的皮肤,有种独特的心安。
“他把命换给了我。”初醒的嗓音黯沉沉的,路苍霖没有否认,“我能活下来,每一天都是他给的。”
洛峰云当年已初习轻功,又有对后山地形熟悉于胸的优势,尹墨虽杀了洛玉松,但自身已受重创,绝不敢再深入宗门追杀他们。
只是路苍霖当时实在太小,拖了后腿。
若洛峰云狠狠心扔下路苍霖不管,独自逃出生天未必不行,事后也不会因此就人人苛责一个半大孩子的对与错。
可洛峰云却抱了必死之心换取路苍霖的生机。
甚至,他唯一的要求只是别忘了他。
然而,路苍霖过了二十年养尊处优的日子,却早已不知他是谁。
路苍霖在黑暗中放空着眼睛,梦中的场景映在没有焦点的瞳孔中,被想象一点点补齐,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绯衣少年的背影,背着一件用茅草树枝撑起来的白色外衣,踩着尚不成熟的轻功步伐,专往显眼的高处走。而彼时的路苍霖,咬着只着里衣的手腕,蜷缩在一个空心的榕树洞里,忍着无声的眼泪,默默数着数字。
“乖乖待在这里,不要发出任何响动。在心里数到八百……不,数到八千,我就来接你!”
“阿霖,不要忘记我,好吗……”那双狭长上翘的凤眼氤氲着不舍和断然,轻轻吻了他带着泪光的眼角。
路苍霖翻了个身,背对着云寒衣,咬住自己的手腕。
那绝不是梦!
自从中了云寒衣的血毒之后,路苍霖的梦境越来越真切,就像真实发生过一般,甚至有的时候不需要在梦里,白日里一个晃神儿间,他脑中便会出现一些之前记忆中从未有过的画面。
“如果,我是说如果,”云寒衣在黑暗中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手心里,“如果他还活着,你待如何?”
云寒衣对萧肃是一种源于野兽嗅觉般的原始敌意,不需要任何佐证,他的直觉能感受到萧肃平静的外表下暗流涌动的渴望。
昨日萧肃的话也许只是试探虚实,但云寒衣分明记着路苍霖第一次在极乐殿看到那块在当时只是一个毫无印象的玉佩时是如何动容不已到毒发的。
才只是一个死物而已,若是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路苍霖面前,抛开其他,就凭着以死换生这份恩情……
“你说他还活着?”路苍霖猛然坐起身,一下抓住了云寒衣话中的重点。
云寒衣思绪被打断,背过身,把脸闷在被子里惨然一笑,“若他还活着,想必最开心的人一定是你。”
“你知道了什么?”路苍霖抓住云寒衣的双臂,“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云寒衣沉默着,在黑暗中反握住路苍霖的双腕,半晌,他问:“如果他和我,只能选择一个,你会怎么做?”
“为什么这么问,”路苍霖旋即睡意全无,警醒起来,“我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他知道云寒衣有事瞒着他,从萧肃道明凤佩的来历时,他就隐约感觉到了——
“这龙凤佩本是一对,是洛家的另一件传家宝,只传给嫡子长媳,也算是家主宗妇的信物。”萧肃重新打了一碗茶,勉强能看,推到路苍霖面前。挂在脖子上的白玉凤佩在黑色绦子下显得异常柔润,“也是洛家和路家当年指腹为婚的凭据。”
路夫人初初怀上路苍霖时,体况甚是艰难,遍请大夫都说保不住了,洛夫人听闻后亲自拿着娘家的名帖请来了纪神医,携子来太白山做客。
纪神医隔着纱幔诊脉时,洛峰云侍在一旁不知在忧愁什么,小小一个孩子似大人般蹙眉。
随后纪神医诊了再诊,只诊得胎心稳固并逐渐强健,绝无不妥之处,开了几副补药,路夫人的胎相果然愈加稳妥起来。
江湖出身的路夫人豪爽不羁,不似闺阁女儿般娇气,身体好转便要陪着初来太白山的洛夫人逛逛山下集市,这便遇到了一位似道非道、远观仙气飘飘的算命仙师。【1】
说他是个算命的,但又不同于其他算命先生那般拄幡旗挂褡裢儿,而是撑着一把油纸伞,肩头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牢牢坐着一只草编小人,跟着那位仙师的步伐轻轻摇晃着四肢,活灵活现。
正值炎热,远远观之,道骨仙风,可是经过他那伞下时却只觉凉飕飕的,用一句阴风阵阵来形容都不为过。
那只小草人在经过洛峰云身旁时不期掉落,引得大家一时伫足。洛峰云顺手捡起小草人递给仙师,行了一礼,得仙师赞了一句好,抬手便要送他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