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芦摔在地上,冷掉的糖稀碎成渣滓散落一地。
紧缩的瞳仁黑得几乎没有光,浑身僵硬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那不似人声的嚎叫正是从沈川连木然张合的嘴里发出来的。他死死拽着路苍霖颈间那条黑绳,玉佩便从路苍霖的里衣中滑了出来。
“没事,”路苍霖搂住沈川连,温言安抚,“不怕,不是找你。没事了。”
云寒衣随着沈川连的叫喊飞身进来,张开双臂将路苍霖和沈川连护在身侧,阴鸷地盯着萧肃,像一匹凶狠的猎豹盯住了侵犯他领地的对手。
直到沈川连渐渐安静下来,路苍霖将手悄悄贴在云寒衣背上——这个动作传递着一种放心和倚靠的意味。
衣料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捂在手心里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路苍霖跪坐在云寒衣背后,换气时闻到那熟悉的味道,和他贴身衣物一样的熏炉香味。
他垂着眸,目光便落在云寒衣腰间。云寒衣一向惧热,冬日里衣服也穿得轻薄,攻击的姿态让腰背的肌肉紧绷着,贴着衣服隐约显露出一种力量的痕迹。
这样的时候,路苍霖忽然不受控制地想起昨夜,他藏在黑暗里,双手环住这尺腰肢时所感受到的肌肉的跳动。
贴着背的手脱力似的滑落,顺着云寒衣腰间的系带紧了紧,路苍霖暗暗吸了口气,才对萧肃缓声道:“我身体暂且无碍,不劳师兄挂心。”
萧肃靠着茶几半立半跪着,两只手臂支在几上撑起了全身的重量,他听了这话,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落回凭几上时指尖还发着颤,那是路苍霖脖间玉佩带来的冷意。
“无碍?”
萧肃看着路苍霖,跳动的眸光里有一丝耐人寻味的探究。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凝重的语气表达出的情绪不像是欢喜,“你用了雪云霞?”
路苍霖微勾着嘴角,他一向恭良,连讽刺也显得真诚,没承认,也未否定,“许是老天也不忍我路家含冤,让我苟延残喘至今。”
“可有什么差错?”萧肃仍未放弃要给路苍霖诊脉,他似有不信,甚至掩盖不住那一丝惊讶,“已完全好了?”
“能挨到大仇得报那日便足以!”路苍霖低着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似乎任谁都能将他轻轻碾碎。
“你只管养好身体,”萧肃捏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满眼的心疼不像作伪,“既已回来,我定会护你周全。”
“师兄如何护我?”
路苍霖抬起头,神色跟着声音一起暗淡下来,他把目光落在云寒衣露出的一线后颈上,忍不住往下逡巡,却被立领挡了个严实。
云寒衣一向放浪形骸,整日衣衫不整披头散发都是常有的事,更不会穿这种规规矩矩的服饰,今日来见萧肃,他倒转了性儿似的端庄起来,连头发都束得安安分分,除了依旧糊着半张脸的烫伤药膏,虽挡了八分容颜,但颇有些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度。
路苍霖忽然莫名觉得委屈,他负气似的垂着头,什么也不看,低声重复道:“师兄肯帮我?”
这样的语气姿态让萧肃怜惜愧疚到发抖。
云寒衣紧绷的腰背也跟着发抖,不过他根本没听到路苍霖在说什么,因为那只紧贴在腰间的手忽然蜷起小指勾住系带,小鸟啄食似的顺着他的腰线滑动着。
路苍霖觉得口中焦渴,他这几日都未再喝晚间那服药,昨夜睡得又不好,醒来也不消停,云寒衣和沈川连围着他闹了一大晌,害他吃了早晨那服药后连口茶都没喝上。
屋里的火盆毕剥,路苍霖端正而坐的挺直腰背跟着一颤,仿佛那炭星是在他心里爆开的。
云寒衣愈发紧绷的肌肉在路苍霖的抚摸下搐搦跳动,仿佛是吻着指尖。这样的回应让路苍霖更加委屈焦躁,他舔了舔嘴唇,在宽袖遮挡下狠狠朝着云寒衣的腰窝拧了一把。
云寒衣猛吸了口气,挺直的背抖得微微躬起,被路苍霖这一小猫挠抓似的动作撩拨得心猿意马。
“泽安,我自是会帮你的,你想要我怎么做?”
萧肃诧异于路苍霖语气中反客为主的成算。
他们亲密无间地相处了二十年,过去每次短暂的离别后总会有炽热的促膝长谈,他自以为对路苍霖的脾气秉性可说是知之甚深。
而如今的路苍霖,坚定、孤冷,对他客气而疏离,萧肃已经不敢说能猜出他在想些什么。
这句反问显然不够有诚意,但刚才的疏远让他只能慎重。
萧肃看了看依旧挡在他和路苍霖中间的陈云,即便他根本不知路青松的遗言,也隐约感觉到在此刻的情况下路苍霖未必会再给他一次信任的机会。
“自然是要血债血偿!”路苍霖松开了勾着云寒衣腰封的手,瞋目切齿道。
“好。”萧肃答应得痛快,“你随我回太白山,报仇的事交给我,我一定会为路家满门以血还血。”
“萧师兄如此肯定,”路苍霖将手放回膝上,摩挲着垂进袖口的指尖,上面还带着云寒衣的温度,“可是有了眉目?”
“是修罗殿!”
萧肃看着云寒衣回身帮路苍霖把粘在背上的糖渣拍打下来,顺道又捏了捏沈川连的脸,像一家人一般其乐融融,惹人艳羡。
他黯然低下头,抚摸着桌上那只名为“魌”的面具,“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何苦又来试探?”
“只是我却不知,修罗殿为何要屠我满门?”怨恨的语气充满路苍霖的全身。
萧肃思索片刻,笃定道:“泽安可知,路师叔一直有个宏图心愿?”
路苍霖蹙眉回忆,摇了摇头。
父母给他营造了一个最安全的温室专心养病,向来不讲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和琐碎庶务。
“师叔一直在筹划举办英雄大会,推选武林盟主。”萧肃沉吟道,“若此事能成,各自为营的武林各派便会拧成一股绳,唯武林盟主马首是瞻。此举对魔道众人威胁最大。”
近乎合情的语态,近乎合理的回答。
“原来如此。”路苍霖略显恍惚地点点头。
萧肃能亲口说出修罗殿,还允诺他铲除修罗殿,再次准确地摘清了他的嫌疑——甚至连带着五老峰的嫌疑也被洗干净了。
毕竟,若真如萧肃所言,能有号召力与财力举办武林大会的人,非赛孟尝路青松为不二人选,而在武林大会上夺得魁首,太白山自然是不够资格,但一马当先的五老峰角逐盟主的最大助力却必然会是太白山。
谁也不会在武林盟主这等诱惑下自断臂膀。
“师兄,你是知道的,”路苍霖惶惶中加重了依赖,眼中氤氲着水光,“自小我便是那么信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