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青枫也一定知道,骤然失去双亲后的路苍霖会最信任的人是谁。
“谁都不能相信!”
父亲的遗言在耳边一遍遍重复。
但路苍霖忽然心中又多了一个疑惑,父亲为何不直接说出这个毫无悬念的名字而是故布疑阵般说了那样一句含糊其辞的话呢?
萧肃终于舒展了眉眼,颔首允诺,“泽安,你放心,我已有了成算,不出三五年,必让修罗殿覆灭无迹。”
“三五年,”路苍霖微微皱眉,好似对这个时间并不满意,他并不知萧肃的具体实力,但三五年的时间显然对萧肃的能力而言有所保留,“师兄如何筹谋?”
萧肃向路苍霖谆谆解释,“修罗殿这些年势大,又多是亡命恶徒,有修罗殿安身倒能使江湖得一时安稳,此事只能缓缓图之,分崩瓦解,非一朝一夕,不能逼得太急,否则势必引起江湖动乱。”
“我已经在动手了,你只管信我便是。”萧肃语气中似有哀求,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云寒衣,加码起誓般,“如若顺利,便是给你做除服之贺也未尝可知。”
“信”之一字再次在路苍霖耳边炸开。
萧肃显然此时不想透露更多细节,路苍霖只好不再追问,如往常般顺从地点了点头。即便萧肃与路家灭门无关,信任一旦有了怀疑的裂痕,心里便再难回到从前。
沉默之后,室内的氛围在刻漏往而复来的水滴声中不得不逐渐缓和。
“这是什么?”萧肃终于有机会岔开话题。
路苍霖轻身而来,只带了这个匣子,必不是普通物件。
“玉桌屏,”路苍霖将箱子打开,看了眼站在墙根下专心研究糖葫芦的洛明霁,“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在废墟中未曾见到,还以为丢失了。”气氛放松下来,萧肃少了几分严肃,温润端方的从容闲散再次充盈整个静室里。
洛明霁刚才随云寒衣一起闯进来,见无甚事发生,便倚在门边低头看他的糖葫芦。一串糖葫芦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大一会儿,忽然感觉极不自在——这是来自习武之人的直觉。
他猛然抬起头,顺着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方向看去,眼神锐利如鹰,不期对上一双湿润润的大眼睛,黑黑圆圆的瞳仁像一种小动物的眼睛。在撞上那犀利的眼神后,只见那圆圆的大眼睛眼尾一紧。
洛明霁暗道一声不好,目光下移果然看到那双嘴唇开始抽动着往下撇——
沈小五又要哭了!
洛明霁呼吸一窒,大叫一声,一个滑跪蹿到沈小五面前,将举着糖葫芦行云流水般塞进那个半张未合的嘴巴里。
沈小五眨巴眨巴眼,把两滴已经酝酿好的眼泪挤出来,懵懂得一时忘记了刚才的情绪,动了动嘴巴,顺势把糖葫芦顶上的那颗最大的山楂咬了下来。
屋里的大人们被洛明霁突如其来的低呼惊得一震,面面相觑地等着沈小五爆发式的哭泣,全都一动也不敢动。
洛明霁离得最近,几乎脸都贴到了沈小五的面前。
沾了糖浆而格外红润的嘴唇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张开,又慢慢落下,静谧的静室里充盈着糖葫芦的香甜和硬糖浆被咀嚼的爆碎声。
沈小五在众目睽睽下嚼完一整颗山楂,直到他喉咙鼓动着吞下去,众人才舒了口气。
洛明霁到底是小孩心性,即便遇到些难以承受的坎儿,也总能有些放松下来的契机。他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点了点沈小五的鼻尖,把手掌摊开在沈川连的唇下,接过他留在嘴里的山楂核儿,笑眯眯地轻声问,“好吃吗?你吃的可是我最大的一颗山楂。”
沈川连跟着洛明霁的话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看着那串被他咬了一口的糖葫芦。
洛明霁迟疑片刻,试探着把糖葫芦递到沈小五的嘴边。沈小五抬眼看了看他,全身哪儿都不动,只微微张开了嘴巴。
“……”敢情这就使唤上了?
洛明霁不想再听沈川连那不人不鬼的嚎叫,只好又朝前递了递,递到“没手没脚”的小五少爷嘴里,就差替他嚼碎了。
缓了好一阵,萧肃才把刚才未说完的话续上,“师叔当日借得急,也未说明理由,没成想,大火那日如此纷杂,师叔竟还记得让你带走玉屏风。”
他抬手朝太白山的方向遥遥抱拳行了一礼,沉声道,“师叔高义。”
萧肃将玉屏风取出,手指抚摸着补坏的那一角,像怀念着什么。
萧肃难得一见地情绪如此外露,路苍霖的眼光便也跟着他的神色落在那屏风的一角上。
“这里是怎么坏的?”路苍霖颇为可惜。
萧肃抬头看着路苍霖,端详了许久,目光落在路苍霖颈间露出一半的凤佩上,仿佛在斟酌答案,最终他轻轻说,“是你啊,泽安。”
“我?”路苍霖哑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的惊讶,“是我弄坏的?”
好大一口锅,就这么扣在了他随口一问上……
萧肃温厚的眼神里充满肯定!
“也……也是我补的?”路苍霖嘴上有点哆嗦。
他什么时候干过如此违逆之事?
被路苍霖的反应惹来的那点眼底笑意随着回忆的浮现遽然消逝,萧肃低下头,憾憾道:“是云师弟补的。”
洛家祖上是宫廷玉匠,即便洛玉松一脉弃商从武,祖传的手艺也没有完全落下,洛玉松也会偶尔给儿子教些基础的手艺。
路苍霖微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云师弟”是谁——自病体稳定以来,身边的人大多对他刻意回避那个名字。
他欲言又止,依旧选择对这个名字保持沉默。
“那是那天之前的事,”萧肃缓缓道来,似乎今日想来仍觉无奈,摇头轻言,“也不知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偷拿了屏风去玩,摔坏了又不敢承认。肯定是云师弟补的,不过从你俩争相袒护的模样看,是你摔坏的无疑。”
路苍霖渐渐敛了神色,只一言不发地听着,脸色愈发黑沉沉的。
“那天,”萧肃像是没有察觉,悄无声息地强调,“若不是那天一早被师父发现,罚了你俩去祠堂悔过,必要分说明白了才能吃饭,想必你和云师弟也不会偷溜到后山掏鸟蛋,遇上那件事。”
那天!原来是那天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