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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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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漏的浮漂已到巳时,在不疾不徐的水滴声中掺杂着急促的震动。

红泥小炉里起伏不定的火舌吞吐着白陶壶。壶盖严丝合缝地扣着翻腾不休的热水,细密的白气从气孔喷出,声势震荡。

一直盯着浮漂看的萧肃随着声音将目光转到陶壶上,又定了片刻,直到壶盖被按捺不住的热气顶得“哒哒”作响,他仿佛才回过神,匆忙间徒手揭开壶盖。

萧肃将壶盖轻轻放在盖皿上,瞥见一旁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巾,这才恍然觉出指尖灼烫。

他将手掌翻摊在桌沿上,看着捏过壶盖的三只手指尖在泛红中迅速起了一片细密的白色小泡。

灼伤给了僵硬麻木数月的手指一种奇特的刺激。萧肃三指并拢捏紧,像是要搓掉指尖的水泡,亦像是要加倍这种刺激。

唇边仍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温雅笑容,手上揉搓的动作却愈发暴戾,白水泡里的积水因挤压将皮肤撑得近乎透明,在将破之际,萧肃忽然住了手,抬头看向挂着棉帘的窗格。

窗格外是琴肆的后院,再往前,是通向前堂的小门,此刻小二正掀着门帘,给路苍霖遥遥指着静室的方向。

萧肃终于不必再看滴漏,他拢了拢袖口,拈着长柄铜勺舀出一勺热水浇在茶盘里的小盏上。

古朴而厚重的陶壶稳稳地坐在小炉上,因取了壶盖不再发出鸣震,壶里的水却依旧沸腾。

几旁供着火盆,萧肃膝上盖着厚毯,刚入冬的时节他已裹上毛氅,苍白的脸陷在堆高到下巴的风毛里,连手指都被宽袖遮着。

只是屈指的动作暴露了他手指关节的僵硬,这些细致的动作于他的身体状况而言做来并不轻松。

滴落的水渍顺着桌面的纹理蜿蜒开来,没有目的地滚动着。

路苍霖仍旧单手抱着沈川连,只是在转到街口时就已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沈川连如今虽然瘦弱,但毕竟已有五岁的身量,单手抱久了总有些吃力。

那只还未缓过劲的右手在掀帘时微微发抖。

萧肃跪坐在地席上,低头打着茶,是极专心的神态,只有垂着的眼睫在路苍霖看不到的阴影中难以自控地翕张着。

路苍霖隔着茶桌在萧肃面前落了座,就像以往在太白山上时那般,安静地等着萧肃做茶。

暖烘烘的炭火,冒着热气的水,还有茶筅轻轻滑动的摩擦声,门帘落下,拢住这一方小小的茶室,清净、安闲。

趴在路苍霖肩上的沈川连却忽然感到一阵不知来处的不安,他仍举着那只糖葫芦,搭在路苍霖肩上的另一只手悄悄捏住了藏在脖颈里的那条黑绳,仿佛这样便可以把自己和路苍霖拴在一起,寻得安定。

洛明霁跟到静室门口便住了脚,守在廊下。云寒衣回头看了他一眼,才挟着那方木箱跟进屋里。

云寒衣进屋便倚在门边四下环视,见静室里陈设简单,没有能藏人的地方,还有三面大窗,处处可退,这才放了心,把木箱随手扔在茶桌一角,在路苍霖身旁落了座。

云寒衣抚平衣摆,抬眼瞧见沈川连瑟缩的模样,大约是嫌他在萧肃面前丢了云宅的脸面,便暗暗挤眉弄眼地薅着早上路苍霖亲自给沈川连梳的小发揪,迫使他看自己。

眼神里连哄骗带威吓,竟还真给沈川连定了心。他放松了路苍霖脖间的黑绳,不再瑟瑟发抖,伏在路苍霖肩膀上专心致志看手里的糖葫芦。

“没做好。”萧肃摇着头,自嘲似的笑,抬手泼了那碗茶。

做茶这种精细的功夫,已不是现在的他能做得来的了。

茶香袅袅,淡淡的热雾中浮现的是路苍霖亲手为他做的那碗茶,云寒衣深吸了一口气,品着茶香,却有些醋意——想必路苍霖那手茶艺,也是出师于萧肃。

路苍霖的目光从僵硬的手指落到萧肃的腿上,带着一种不忍又压抑的情绪。

他抿了抿唇,却什么都没问。

倒是萧肃先开了口,他对云寒衣拱了拱手,既不冷淡也不热情,只是带着中规中矩的微笑,寒暄道:“两次都是匆匆一见,尚未请教侠士如何称呼?”

“运城陈云。”云寒衣倨傲而答,未见一丝犹豫,似乎既有把握不被拆穿,抑或根本不在乎被不被拆穿。

“陈兄。”

有了称呼,萧肃便重新对云寒衣见了礼,有些热络地问:“不知陈兄与运城陈宗主是何关系?”

提起运城,就如同提起太白山便想到路家,提起巫溪便想起沈家一般。

萧肃看似因这个姓氏对云寒衣高看一眼,不过是把试探藏在了世俗里。

“高攀不上。”云寒衣这么答,语气却狷狂桀骜,倒像是陈家家主高攀不上他。

路苍霖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来时便抱了面对萧肃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以云寒衣狂傲的性子竟真肯为他更名换姓。

好在运城陈家人丁兴旺,这一辈子弟众多,并非人人在江湖上都有名号。想必云寒衣也是知道这一点,才假托于陈家门下。

云寒衣直接把寒暄的话聊死了,萧肃倒也不尴尬,依旧带着礼貌的微笑感谢云寒衣对路苍霖的照顾,大恩不言谢,他必定有所回报。

云寒衣嘴角噙着一抹探究的冷笑,“照顾阿霖自是我该做的,不必萧公子来谢。”

对着那挑衅的眼神,萧肃置若罔闻,依旧彬彬有礼,只是在听到“阿霖”这个称呼时眉峰微蹙。

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笑道:“陈兄好事将近,诸事繁多,泽安来洛南本该由我照顾,却叨扰陈兄多日。”

好事将近?路苍霖目光疑惑地在云寒衣与萧肃之间打转。

云寒衣有什么好事将近?他怎么不知道?萧肃又怎么知道?

云寒衣正等着萧肃这句话,他翘起嘴角,朝路苍霖眨了眨眼。

那神色路苍霖再熟悉不过——憋着坏呢。

萧肃垂着眼眸,仿佛未曾看见对面二人的眉目传情。

“还要多谢萧兄割爱,”云寒衣拉长了语调,瞟向路苍霖,直到看到对方满脸腾地红起来,才慢悠悠道,“我的心上人说,很喜欢那把琴。”

路苍霖终于听明白——

原来是这么个“好事将近”!

这人怎么少看一眼就到处跟不认识的人胡说八道,谁跟他好事将近了。

萧肃半靠着凭几,仍不掩谪仙般的气质,却不见他垂下的袖口里,被狠狠揉搓的烫伤手指。

那日的荷包,花样、香气,果然,他不可能认错路苍霖的贴身之物。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路苍霖会是那个已定亲下聘的心上人。

云寒衣看不到萧肃从容闲散下的波涛起伏,只觉得自己的挑衅似乎没有成功。

路苍霖在逐渐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悄悄拉了拉云寒衣的袖子,让他适可而止。这却让云寒衣更加气恼,只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更衬托得萧肃即使半残仍旧沂水春风般的气度。

他甩袖站起来,没看路苍霖一眼,只在掀帘时顿了顿,却仍不肯回头,只撂下一句硬邦邦的“闷,去透气”,便出了静室。

萧肃坐在对面,看着路苍霖因云寒衣站起来而紧张地立直了身子,又因云寒衣一句解释而放松莞尔。

晃动的棉帘渐渐缓下来,路苍霖转过头还带着无奈的笑,对上萧肃的眼神,脸上不禁一红,他觉得总要解释一下,期期艾艾半天,只叹了句:“他啊。”

他啊。

顿时让萧肃觉得自己与路苍霖远了很多。就像昨日在太白山上,他们并肩相随,而自己,只能与他们对面而立。

他啊。

萧肃挪开目光,看着落下的棉帘,“病中孤陋寡闻,倒不知江湖上何时出了这样一号人物。”

萧肃在太白山见过云寒衣出手,也屡次感受到其深厚内力的压迫。这样的年纪和身手,即便是天赋异禀的练武奇才,也不可能没有师从渊源。更何况,云寒衣还有能力在他的搜寻下把路苍霖藏得严严实实,这绝非他一人能够做到的。

这样的人,却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蛛丝马迹。

“怎么回事?”路苍霖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萧肃的腿。

萧肃一向端方自持,坐时也挺拔如松,此刻却只能倚靠着凭几才得端坐。不管真相如何,是敌是友,这无法不让路苍霖生出凄凉之感。

“寒症。”萧肃像是反过来要安慰路苍霖,温言道,“没什么,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路苍霖微微皱眉,他从不知萧肃有寒症,而且现在才是初冬,天气尚未到寒症易发的严寒时节,萧肃竟已发作得如此严重。

“幼时的毛病。”萧肃不在意地笑了笑,解释道,“本以为已经治好了,没想到今年忽然发作了。”

那克制的目光落在路苍霖身上后便再也控制不住,萧肃仿佛要把纤毫之象都刻进自己眼中。

他几度张口,想说的却太多,最终,只是勉强笑道:“你还好吗?”

路苍霖微微偏头,反问:“师兄觉得如何才是好?”

沉默了片刻,萧肃抬了抬手,而后又略显局促地收回去,看着那遮挡了路苍霖大半张脸的面具,有些无助和陌生,“泽安,让我看看你。”

路苍霖抬起右手轻点着面具上的流云纹路,忽然用一种略带讥讽的语气问:“师兄可知这面具叫什么?”

萧肃微愣,“这面具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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