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度,不跟小东西计较。第一串轮不到他,第二串总该是他的了吧。
云寒衣一手提着木箱,另一只手堪堪伸过去,路苍霖已经把那一串又递到了沈川连另一只手里。
“……”云寒衣落了空,盯着沈川连咬牙切齿,小声怨念,“也不怕撑死。”
沈川连这时大约也明白了,只要有路苍霖在,云寒衣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于是他坦然无视了这飞刀子似的眼神,安安静静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糖葫芦。
“待会儿小五会见到一个哥哥,这一串带给他好不好。”
云寒衣听到路苍霖如是说。
该死,还有一个洛明霁。
沈川连看了看左手,又看了看右手,最后伸出左手在路苍霖面前晃了晃,那一串看上去更红艳。
路苍霖眼里有些惊喜,沈川连终于肯给他一点反应了。他一时心情好极,从袖袋里挑出一串铜钱,一挥手全给了小贩。
就这么会了账,连不在眼前的洛明霁都得了路苍霖的惦记,却全无云寒衣一点干系。
云寒衣把木箱夹在腋下,甩开袖子往前走,仰起头,走出一副什么都不稀罕的模样。
偏偏那糖稀的味道追着他不散。
“明日立冬,要吃饺子。”路苍霖从后面追上来,不急不慢地在云寒衣面前晃着手里的糖葫芦,问,“你想吃什么馅儿的?”
云寒衣看见那糖葫芦,脸色微缓,却依旧仰着头,说:“我不爱吃饺子。”
“那爱吃糖葫芦吗?”路苍霖继续晃那串糖葫芦。
“哄小孩的东西。”云寒衣继续仰着头,眼珠却悄悄挤到眼尾跟着那串糖葫芦晃动。
“哦,”路苍霖拉长了语调,强调,“小孩子啊。”
“……”云寒衣没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坑,他背在身后的手刚要抬起来,又紧紧交握住。
“路哥哥买糖葫芦,家里的小孩谁都不会少,云小孩也有。”路苍霖拿着糖葫芦,用那只手腕敲他肩膀,可云寒衣仍旧一副不为所动的高傲模样,他既好笑又无奈,道,“拿不动了。”
路苍霖是真拿不动了,他单手抱着沈川连,那只手已有些发颤。
云寒衣终于肯稍稍低下他那高贵的头,勉为其难地抬了抬手。
路苍霖见机立刻把那串糖葫芦塞进那只欲迎还拒的手里。
“我才不爱吃这个,”云寒衣悄悄咽了口唾沫,挑着眉看手里那串糖葫芦,“求我啊?”
“求你,赏脸尝尝吧。”路苍霖憋着笑配合。
“这会儿又没脚了?”
云寒衣咬下一颗山楂,薄脆的糖稀裹着绵软的果肉,应该是极好吃的东西。他嘴角弯着,连欺负沈川连的话都温柔了些。
“才这么小,”路苍霖明知道云寒衣就是找借口编排而已,还是认真替沈川连解释,“已经走了很多路了。”
云寒衣懒得再跟沈川连较劲,他努着嘴朝天吐山楂核,脖颈不动,只往上抬着眼皮,流光溢彩的丹凤眼就快挤成了斗鸡眼,看山楂核从他嘴里抛到天上,再落下来。
山楂核落到云寒衣面前时,这双斗鸡眼不期与一双同样睁大了紧盯着山楂核的眼睛对视了。
沈川连呆呆地眨了眨眼,他像是偷了晒在院里的腊货又被当场捉贼拿赃的小野猫,瞪着云寒衣,眼神一时不知所措。连举着的糖葫芦都成了小野猫叼在嘴里的赃物,两只架在路苍霖肩膀上的手局促得无处安放。
云寒衣挑了挑眉,忽然对沈川连露出一个笑脸来,让人无端觉得危险。果不其然,一颗山楂核紧跟着砸在了沈川连眉心。
山楂核缓缓飞过来,没有任何的协风之声,像点过水的蜻蜓又轻轻在沈川连的眉心起落。只是在沿着沈川连的鼻梁滚落时,擦到了路苍霖的耳垂。
路苍霖莫名其妙地侧过头,目光在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不明所以,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沈川连眉心那点被砸出来的红痕异常显眼。云寒衣打定主意要欺负人,那飞核来势虽缓,力道却足。
“……”路苍霖皱眉。
云寒衣抢在路苍霖开口前,大声问道:“什么馅儿的饺子好吃?”他还欲盖弥彰地捏了捏沈川连的脸颊,颇显亲昵地问:“他要吃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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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明霁在琴肆门口徘徊,不时朝街口张望,他看的正是路苍霖来的方向。
当路苍霖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时,那因等待而不安的眼神遽然变得闪躲,过了一夜,他比昨日显得镇定些。等路苍霖走近了,洛明霁的眼中已只剩强装的平静。
磊落佻挞的性格,并不善于伪装。闹腾的孩子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如何也不该是这般安静的模样。
“你在等人?”
路苍霖站在洛明霁面前,他高过洛明霁的身形挡住了光线。洛明霁抬起眼眸,只能在逆光中看到一片模模糊糊的昏暗。
面具遮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独特而熟悉的眼睛。今日路苍霖未做伪装,洛明霁不会听不出来那相熟多年的嗓音。
洛明霁张了张嘴,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云寒衣,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指向琴肆内院,低声道:“师父在屋里。”
路苍霖点点头,他微弯了腰,怀里的沈川连便将举了一路的糖葫芦递给了洛明霁。
“小师叔还记得。”洛明霁看着那串糖葫芦,强自镇静的神色几度动容,他笑得很勉强,已不像昨日之前那个张扬坦荡的少年。
半年的分别已足够改变每一个人。
故人相逢,物是人非。
路苍霖直起身来,看向洛明霁时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微笑,苦涩且生涩,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会从哪边来?”
洛明霁恍若未觉般仍旧低着头看手里的糖葫芦,垂落在颈边的碎发微微颤抖。
路苍霖轻轻叹了口气,未再停留。
那句话倏忽飘过,不再需要回答。
一条路总有两个街口,洛明霁却笃定地站在那里。洛南是洛家的根基,萧肃既已知道路苍霖蛰伏于洛南,想要查出他的落脚点并不是难事。
更何况,路苍霖几乎是萧肃一手教出来的,他也从未真正防备过萧肃。
路苍霖选中洛南,除开通源钱庄,便是因为萧肃。只不过彼时他以为萧肃会是朋友、助力,从没想过那也可能是致命的把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