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寒衣闻到久违的肉香味,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习惯性地翻身去找路苍霖,却被无情地推开。
路苍霖仍旧侧身背对着他,拿手肘拱出距离。
“小心些。”路苍霖不敢有大的动作,他微侧了脸,对云寒衣小声耳语。
云寒衣这才想起来这张床不是属于他和路苍霖的那张,床上还有个煞风景的小东西。
他此刻悬在床边,感觉自己被这两个人合伙排挤了。云寒衣爬起来,带着攒了一晚上的怒气,在路苍霖的声音里听到压抑的哈欠。
“你果真一夜没阖眼?”云寒衣惊愕道。
“睡过。”路苍霖用口型回答,他冲云寒衣眨了眨眼,疲惫让这个狡黠的动作显得有些木愣。
在沈川连睡熟了以后他也偷眯了会儿,其实这疲惫更多来自于床上太挤,让睡在中间的人完全伸展不开身子的酸痛。
“都什么时辰了,还睡。”云寒衣把对路苍霖的心疼撒在沈川连身上,伸手就给熟睡的小儿额头上弹了个爆栗。
路苍霖一时未察,已来不及阻止。他屏紧了气,生怕沈川连再嚎起来,手臂不自觉地半抬,肌肉紧绷着,已经在纠结一会儿是先捂耳朵还是先去安抚沈川连。
沈川连猛然惊醒,双眼的茫然里带着本能的惊恐,极致的不安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直到确认那根绳子仍攥在手心,他绷紧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
路苍霖跟着松了口气。他转头瞪着云寒衣,眼里除了责怪还有警告,仿佛已有把人踹下床去的打算。
云寒衣在这眼神里受了伤,立刻把伤害加倍反弹给沈川连。沈川连接收到那凶狠的眼神,又随即撇着嘴往路苍霖怀里缩。
清晨的冬阳和煦温暖,熹微的阳光透过窗格静静地散落在床上,那拉成长条的光和暗,仿佛是化出具体形态的某种难以言述的刀光剑影。
小小的一张床,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
“好了。”
路苍霖头疼,他捏了捏眼,撑起身子横在中间,隔断这两个不对付的冤家,随后又不得不低下脖子,轻拍沈川连攥绳的手,问,“饿了吗?”
肉香味更浓了。
云寒衣确定自己没闻错,恍惚间,他有些算不清自己多久没闻到过这味道了。
那是肉糜的香味。
路苍霖不贪口欲,早饭一向简单,今日饭桌上才显示出路家财大气粗的传统,一顿早饭,碗碗碟碟铺满一桌。
这都是路苍霖早就吩咐了给沈川连准备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云寒衣一直自得于路苍霖的体贴,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人比路苍霖对他更好更细心。如今才知,原来路苍霖还能对人更好。
这突如其来的认知,实在让人无法不失落。
“他要吃肉,就自己去吃,还要我们陪着?”云寒衣闻着那肉味,忽然觉得自己碗里平日浓稠香甜的米粥变得粒粒糁糁,难以下咽。他低着头,怨念颇深地拿汤匙把米粥捣得稀碎,叮叮咚咚的声音十分不雅。
得不到回应,云寒衣抬起头来,看见路苍霖正给沈川连喂饭,根本没空理会他,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他“嘭”的一声把碗墩在桌上,“这么大孩子,胳膊不能用就砍了。”
沈川连被猛然发出的声音惊到,刚喂进嘴里的一勺汤岔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
路苍霖顾不得脏,抱过沈川连拍背顺气。
云寒衣终于得偿所愿,不必再和沈川连一起吃饭。
他捧着自己的饭碗站在院门口的身影显出一丝自作自受的凄楚。
沈川连大约已认清跟着谁才安全,吃过早饭,他仍拉着路苍霖的衣摆不放手,从内院跟到外院,又从外院跟回内院,安安静静站在比他还高的桌旁看路苍霖处理案务。
“学写字了吗?”路苍霖拉过一张圆凳,把沈川连抱上去,随手捡了本字帖递给他。
沈川连看了看字帖,又抬眸看路苍霖,既不摇头也不点头,不伸手更不说话。
“这孩子是不是哑巴?”云寒衣吊儿郎当坐在一旁,喜色难掩,他逮到机会就要戏弄沈川连,仗着能说会道欺负没学几个词儿的孩子。
沈川连看向满脸戏谑的云寒衣,依旧睁大了眼,不眨一下,仿佛不懂“哑巴”是什么意思,也不懂那语气里的欺辱。
路苍霖知道沈川连小小年纪经此罹难,难免会有异常。这样的情况,除了把耐心交给时间,别无他法。
“认过多少字了?”路苍霖换了本经史,又问。
沈川连又跟着声音转动眼珠看向路苍霖,依旧不说话。
“多半是个傻子。”
云寒衣感觉自己出了口气,心里总算痛快点。
“……”
路苍霖仰头揉了揉太阳穴,借着这个动作偷偷翻了个白眼,顺了顺气。
十月初二是个晴阳天,院中的日晷光影分明,临近巳时的时候路苍霖出了云宅,沿着雀衣巷往西悦坊而去。
那是废宅所在的坊市。虽两屋之间只有一墙之隔,但若规规矩矩走路,却不算近。路苍霖没要车马,人在心里不平静时总是愿意走一走。
“累了吗?”路苍霖放慢脚步,低头问跟在他身后越走越慢的沈川连。声音依旧轻轻缓缓,和他此刻略有阴郁的严肃神情格格不入。
沈川连依旧紧攥着路苍霖的衣摆,不言不语,微喘着亦步亦趋。
此次会面,敌我不明,路苍霖本不想带着沈川连。临出门时他把沈川连带到外院的练武场,让他坐在廊下看哥哥姐姐们习武。
可路苍霖才松开手,沈川连便一嗓子嚎得正扎马步的孩子直接劈了岔,练武场里顿时人仰马翻,墙根下学打算盘的孩子们喝倒彩似的,嘴里“嘘”着,却把算盘摇得声哗啦啦响。
云寒衣笑得前仰后合,直夸沈川连竟有这样的能耐,真可抵千军万马。
*
“糖葫芦~”
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嘈杂的烟火气给人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让人心头平静下来。
路苍霖仿佛想通了什么,神色逐渐舒展开来。他从人群中穿过,好似沾染了元元之民的真挚,停下脚步时,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润。
他蹲下身把沈川连抱起来,指着扎满糖葫芦的草棍问他想吃哪个。
沈川连跟着路苍霖的手指看过去,抿了抿嘴唇,一声不吭。
路苍霖等了一会儿,只好自己挑了一串递给沈川连,之后仍旧立在那根草梗驳杂的糖葫芦棍前,思索着什么。
等路苍霖又伸手摘下一串糖葫芦时,云寒衣立刻凑了过去,那表情像个摇着尾巴的大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