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旅客朋友们,欢迎您来到日本东京!当地时间是7月7日下午18点18分,现在机舱外面的温度为35℃;飞机还需要滑行一段时间,请保持安全带扣好。请等待飞机完全停稳后再开启行李架,下飞机时请带好您的护照及……”
苏茜不断地做着吞咽动作以缓解耳朵的闭塞感,同时颤巍着伸出手扶了扶受先前的空中颠簸影响略微歪斜的眼镜。
她多少有些紧张,生平第一次坐飞机就是国际航班,而且还是自己独自出行——本来说好要陪她坐同一趟航班的风说是计划临时有变,已经提前一天出发了。
苏茜这次来日本的目的并非只是旅游玩乐,而是来认亲的。
中考结束后,风告诉了苏茜她还有一个亲姐姐和一个亲弟弟,而他其实早在与苏茜相认之前就已经找到了远在日本的后者——但他没有告诉苏茜那位弟弟桑为何会流落东瀛。
因此除开“初次坐飞机”这一因素外,她的紧张感其实有相当大一部分是来自于“即将与素未谋面的亲人相认”。
那会是个怎样的人呢?既然从小生活在日本,那生活习惯、性格啥的肯定也早就更像霓虹人了吧?
苏茜对于大和文化的全部了解仅限于几部日剧、以及那本写自上个世纪的《菊与刀》。所以那位弟弟该不会也是个性格别扭又矛盾的家伙吧?据说弟弟桑叫做“云雀恭弥”,如果单从名字听来,似乎是位……活泼又不失谦逊的人?
苏茜当然也事先询问过风对于那位弟弟桑的评价了,而她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听到她的问题后风那个复杂纠结的表情,以及他吭哧半天最后才勉为其难给出的那句精简点评:
“一言难尽。”
………………
苏茜紧紧攥着护照、拖着行李箱从海关出来,掏出手机再次确认了一遍风之前发给自己的、他派来机场的接机人照片。
话说……这真的靠谱么?照片上的“接机人”居然只是一个看上去还没上小学的小女娃诶……自家舅舅是怎么放心派她独自来机场接人的?难道就不怕人还没接到、这位小萌娃反倒先被坏人给拐跑咯?!
嗯……不会真的已经被拐跑了吧?!苏茜环顾了一圈接机通道两侧,却完全没有发现那只小豆丁的身影。
怎么办?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的苏茜已经开始掌心冒汗了。
要找人求助吗?可自己的日语水平还停留在刚认完五十音图的程度啊!倒是可以试试说英语,但听说日本人的英语口语很难听懂来着……
就在苏茜手足无措、因紧张开始止不住地胡思乱想时,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响彻了整座航站楼:
“咩嘿嘿嘿哈哈嗨嗨!蓝波大人~闪亮登场!冲啊一平!我们一起去打倒名字被写在画板上的坏人吧!”
……
虽然没听懂那叽里咕噜一大串儿日语,但苏茜还是听声辩位锁定了说话人的位置,而后定睛望去——
一只、额,一个穿着奶牛连体装的小屁孩正一边没心没肺地傻乐着、一边在人群间不断穿梭蹦跶,怀里还抱着一块貌似写着文字的硬纸板牌子。
从年龄和身高来看和风派来接自己的那个小豆丁差不多诶?!不过看样貌和着装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吧……好险。这孩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恐怕连人贩子都不愿意拐这种超雄熊孩子吧……
“蓝波站住!那不是画板,是接机牌!快把它还给我!”
另一个听起来更远些的声音焦急回应道,这道声音的主人似乎正在追逐着跑在前头的奶牛小孩。
由于视角的缘故,从苏茜的位置看不清跑在后面的、奶牛小孩的同伴,只能看到一根小辫子追在奶牛君的后边不断飞舞。
慢着、小辫子?苏茜好像记得风发给她的照片上那位叫做“一平”的小妹妹貌似也……
“呜哇!”咋咋呼呼的惨叫声再次打断了苏茜的思绪。
那个奶牛小孩跑着跑着忽然自己左脚绊右脚来了个平地摔、而且还好巧不巧地倒在了苏茜的面前,而他怀里的硬纸板也随之掉到了地上。
“小朋友你没事吧!有受伤么?!”
苏茜情急之下忘记了切换语种——不过想来这个岁数的小孩应该也不会几句英语——她赶紧弯下腰试图去扶起他;而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瞟见了那张躺在地上的纸板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大的汉字:
“苏茜”。
“???”被无声点名的苏茜瞳孔地震。
什么情况?真是这位熊孩子来接自己啊?!不对啊就算同为小孩子这长相和照片上的差距也太大了吧?!可他为啥带着写有自己名字的接机牌?莫非这是一位试图冒充接机人的天才少年诈骗犯?可这未免也太“少年”了点儿吧?!
“……苏茜师妹?”
怯生生的中文从奶牛娃的后方响起。
“?”苏茜愕然抬头,这才看见了那个绑着小辫子、一身武道服的小女孩,正一脸羞涩与好奇地朝自己作着揖。
“!”
是她是她就是她!
与风发给她看的“卖家秀”百分百匹配的“接机人酱”!
可她刚刚叫自己什么?
“师……妹?!”
苏茜不确定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不是吗?”
同样一脸困惑的一平努力瞪大了那双近视眼,想要确认自己是否认对了人。
“要、忍、耐……才不要呢!!!”
就在一大一小俩女孩都在犯嘀咕的时候,倒在她们之间的那位、已经被忽略许久的“路障”忽然从地上蹦起,一边哭喊着一边从他那茂密得夸张的头发中掏出了……一门炮??!然后调转炮口对准了苏茜:
“受死吧!画板上的坏人!”
不待苏茜做出任何反应,那支紫色的火箭炮就朝着她飞了过来,随后便听得一声巨大的轰鸣……
………………
一阵天旋地转般的强眩目感过后,苏茜的脚下变得有些踉跄。她下意识地伸手向前探去、试图能够抓扶住什么东西以维持住平衡——幸运的是面前似乎正好摆放着某样挺结实的物件。
苏茜抓住那样东西,费了好些时间才站稳了脚跟,待那突如其来的眩目感彻底消失后才得以慢慢地重新睁开了眼。
“?”
自己刚刚不是还在人头攒动的航站楼么?!现在怎么忽然被传送到了一个狭小幽暗的小房间里?!
待眼睛差不多适应了没开灯的屋内低亮度后,苏茜紧张又惊慌地扫视了一圈这个小房间。
这是一间面积很小的和室,整间和室内仅有的家具就是包括自己面前这张在内的三张木桌,每张木桌上都摆放着一只造型大同小异的木质立柜,自己刚才抓扶住的正是某只立柜的边框。
而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只立柜后……
“呜呃!!!”
苏茜触电般地缩回了扶着立柜的手,浑身战栗地后退几步,冷汗淋漓的后背已经贴到了和室的隔扇门上。
立柜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相框,相框两侧分别放有一小碟供果以及一只插着几支白菊的素色花瓶。
苏茜曾通过日剧了解到日本人有将家人灵位供在家中佛龛里的习俗,因此在“乍一见”所带来的惊悚感过后,其实她本来是能够渐渐恢复理智的。
可真正吓坏她的是那张遗像上的逝者容貌。
干练的齐肩短发,英气逼人的眼神,以及嘴角那抹恬淡又自信的笑容。
尽管剪短了头发、摘去了眼镜,整个人的气质与精神面貌也变得截然不同,但苏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位逝者。
因为那是她自己。或者说,比现在的她更成熟一些的自己。
……
就在这时,肃杀的寒意毫无预兆地自身后袭来。
那并非是因尚未干透的冷汗导致的错觉,因为在苏茜的认知中那股寒意是可以被切实地具象化的——有什么由金属构造的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袭向和室的房门。
急促的吟唱声自苏茜口中响起。她试图催动言灵拦下那件金属利器,可“利器”仅仅只是短暂地在空中停滞了一瞬,便又被其主人硬生生以蛮力夺回了操控权、势不可挡地朝着隔扇门砸了过来。
好在经过了风这段时间的手把手教学后,苏茜的战斗技巧与嗅觉都得到了相当大的提升,见势不妙立刻朝着前方一个飞扑、堪堪躲过了那记企图连门带人一齐干掉的袭击。
一时间,糊纸划破、木框散架掉落的声音不绝于耳。
因仓促前扑、不得不顺势抓住那张供有自己“灵位”的桌子边缘才得以站稳的苏茜连大气都不敢喘,屏住呼吸仔细留意着背后的动静。
即使看不到身后的景象,她也敢肯定,和室的门已经在刚才那一击中粉碎垮塌了。而那位始作俑者此刻应该就站在“门”外,一边如审视猎物般盯着再无掩体、也无退路的自己,一边盘算着下一轮的进攻时机。
“だれ?(是谁?)”
或许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着十足的自信,那人似乎并不急于再次出手,反倒是耐心地对苏茜说了句什么——可惜她并听不懂。
那人的音色平缓而清冷,就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足够耀眼,却无法给人带去一丝温暖。
感觉自己或许要性命难保的苏茜竭尽全力扶住木桌——不然她恐怕已经因恐惧而无法站稳了——最后凝视了一眼佛龛中那仿佛预示着她即将面对的宿命的遗照;然后鼓足了仅剩的一点勇气、缓缓转过身来,颤着声儿嗫嚅道:
“我、我不会日语,可以麻烦您说英语或是中文吗……”
她偷偷打量着那位或许将是自己此生所见的最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