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门了。”
苏茜背着书包面无表情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往屋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于是她也不再言语,不以为意地摔门离去。
………………
自“那天”之后已经过去差不多半个学期了,这期间她和妈妈之间几乎断绝了所有形式的沟通与交流。一道无形的隔阂在母女二人间形成——
或许那隔阂其实早已存在,只是原本那逐渐离心的三块拼图还能以“爱”的名义勉强拼凑起名为“家”的布洛芬来缓解各自藏匿心间的痛楚,所以那时的他们还能堂而皇之地以叶障目,对彼此间那些深不见底的鸿沟视而不见。
除了保障苏茜最基本的日常起居外,妈妈也不再过问她的学业或是校内外人际交往情况了。她每月初都会扔给苏茜一笔少得可怜的生活费,以便苏茜能够独自解决晚饭以及通勤——自行车散架报废以后,苏茜就只能乘坐公交车上下学了。
而事实上苏茜已经有些日子没去过学校了。
还记得三周前她最后一次去上学时,班主任威胁她说如果再逮到她旷课就通知家长、责令她退学,苏茜不清楚那之后班主任到底有没有联系她妈妈——不过如今的妈妈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来找自己争吵了。或许自己现在其实已经被退学了、只不过老师和家长都懒得费那个时间来通知她也说不定。
无所谓了。
老师们的眼神从欣赏到失望、最后变成厌恶与漠视;同学们的态度从偷偷议论变成当面讥讽;“家”的定义从温暖的避风港变成只是每晚睡觉的地方,这些变化的发生都只需要短短半年时光。
或许比那更短,只需要一次情绪的爆发、只需要一场难以解释的误会、只需要弄丢拼图的一块碎片。
………………
今天的苏茜也没有去学校的打算。她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穿梭于城市的大街小巷间,时不时回过头张望两眼。
最近这段时间她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人正躲在她附近偷偷观察着她。
苏茜最后走到了某条小河边。
她将书包扔到了河畔的草坪堤坡上,而后自己也毫无顾忌地坐在了野草丛中,望着眼前的河流、护堤柳还有雾蒙蒙的天空发起了呆。
她之所以逃学并非全然出于对老师家长的不理解所引发的叛逆心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开始觉得自己生活中的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当“好学生”没有意义。
努力学习没有意义。
考进好高中没有意义。
自“那天”起自己的体能和力气似乎都忽然获得了飞跃性的提升,这同样没啥意义。
而且貌似自己还拥有了……超能力?不过除了最开始的新鲜与恐惧以外,那终究也没什么意义。
其实今天是苏茜的生日。
但就连这种她曾极度珍视的特殊日子,如今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因为无论未来会怎样,都无法改变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实。而人是由无数个过去所组成的生物,名为“未来”的新皮囊或许能将从前的伤痕包裹、掩藏,却永远无法将之彻底抹除。
所以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所以就无所谓了。
什么都不去做也不去想、任由那如鸩酒般的麻木感将被粗暴撕裂的内心重新缝合,似乎倒也不错。
毕竟麻木总要好过痛苦。
……
“嘿。”
晦暗的内心活动令苏茜没能及时听见身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因此当那个比她大不了两岁、染着黄毛的小混混走到她旁边并出声打招呼时,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哟,还穿着校服带着书包呐?好学生临时逃课?”
黄毛斜瞟了地上的书包一眼,又打量了一下苏茜身上的校服,视线最终带着隐隐的兴奋、落在了她那张清秀姣好的面容。
“来一根?”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取出一根廉价香烟向苏茜递去。
苏茜摇摇头,然后扭过头避开对方那不怀好意的目光。
已经不再是“好孩子”的她有时确实会偷偷喝点酒以期麻痹自我,但她对于同样被大人们打上了“坏孩子专属标签”的抽烟却毫无兴趣。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过去爸爸吸烟时那味道总是熏得她咳嗽,所以她对抽烟这项技能可以说是生理性地感到排斥。
“嚯,还挺高冷嘛。”
见苏茜不怎么愿意搭理他,那黄毛倒也没生气,而是继续厚着脸皮找她搭话,一边说话还一边弯下腰将苏茜的书包从草坪上捡了起来。
“扔地上多脏嘛。”他看似好心地将粘在书包上的泥土和杂草拍去。
见对方没经过自己允许就动她的东西,苏茜慌忙从地上站起:“没关系的,不用帮……”
话音未落她已经瞪大了眼。只见对方象征性地拍了两下书包表面后便二话不说拉开了书包拉链,开始在里面不断翻找,嘴上还堂而皇之地说道:
“小妹妹,借哥点钱哈,我过两天就还你……”
“我、我没钱!快把书包还我!”
苏茜着急地踏前两步,抓住了书包的一根背带想要将它夺回来。
黄毛没料到这丫头劲儿还挺大,仓促间书包竟还真被苏茜一把抢了过去。不过许是这书包的使用年份已经太久的缘故,他手中原本握着的另一根书包背带在拉扯中被硬生生扯断了,忽然受力失衡的书包猛地向苏茜弹去,大量的书本和文具从拉链大开着的书包中倾倒在了野草地上。
“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臭XX!”
本以为今天捏到软柿子了的黄毛脸上终于挂不住了,他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扬手就是一巴掌朝苏茜扇了过去——
“啪!”“咚!”
对面那个看着文文弱弱的女生居然反应神速地伸起左手挡下了他的巴掌,紧跟着右手攥拳、结结实实地抡到了他肚子上。
“卧槽小姑奶奶,早说你特么是硬茬儿啊……你给,给我等着!”
疼得龇牙咧嘴的黄毛赶紧捂着肚子落荒而逃。
……
苏茜拼命攥紧了如破皮球般空瘪的书包那根仅剩的背带,低头默望着散落满地的书本文具。
麻木本应是一种很公平的情绪保护机制。
就像它会使人对于正面情绪的感知变得钝化一样,它也理应会抑制负面情绪对人产生的影响才对。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苏茜却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剧烈的痛楚与委屈给攫住了呢?
她无力地跌坐到地上。
远方吹拂而来的风掀开散落在她面前的课本,扉页上用钢笔写得极为工整的“苏茜”二字随着脆弱的纸张在风中无助颤抖着。
“苏茜”这个名字到底是谁给她起的呢?是“爸爸妈妈”还是她原本的父母呢?“茜”到底为什么要读“xi”而不是“qian”呢?这个名字又是否有什么寓意呢?
……不用想,答案肯定又是“没有意义”吧?无论是她的名字,还是她自己。
“啪嗒。”
一滴、两滴……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扉页上,将墨水晕开得同苏茜此刻的视线一样模糊。
那颗护堤的柳树也被风吹得不再安分,响起了细微的窸窣声。
……
“嚯,怎么哭上啦?”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黄毛的声音再次于河畔响起。
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去而复返的黄毛身边还多了几名和他同样眼神阴狠的小混混。
……
“妈的,这小妞儿看着瘦不拉几的,哪来的这身怪力啊?!”
在拉扯扭打中挨了苏茜一记闷拳的某小混混抱怨道。
话虽如此,但空有一身超乎常人气力,却并没掌握任何格斗技术、只会胡乱扇巴掌挥拳的苏茜最终还是被小混混们以人数优势给制服住了。
几个小混混合力控制住苏茜的两条胳膊,然后将她踉跄着推到黄毛跟前。
“继续神气啊,刚才不是挺能打的吗?”黄毛冷笑着向苏茜投去一个充满挑衅的眼神,“再给你一次机会。跪下来给我道歉,然后‘借’点钱给我们;或者……”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佻,眼中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渴望”:“其实你长得挺漂亮的。能懂我意思吧,小妞儿?”
说着他伸手朝着苏茜的脸颊摸去。
……
“啊!!!你他妈的……给老子松口!”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河堤上空,黄毛挣扎着收回被苏茜咬得血淋淋的手掌,惊怒交加地朝她瞪视过去。
回应他的是一双濒临疯狂、充斥着无尽恨意的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黄毛感觉那对瞳孔中似乎跳动着超出他认知的莫名金焰。一时间竟把他吓得直退了好几步。
“啷个回事哟,你娃儿连个被制住了的女娃子都搞不定嗦?”
没有注意到苏茜眼中异样的小混混们嘲笑着狼狈的黄毛,而后者本就残余不多的理智就这么在同伴们的嗤笑声被蚕食殆尽了。
羞愤、窝火、痛楚,尽数化作想要报复回去的狠戾,顺着血液流进少年的胸膛。
额头青筋暴起的黄毛掏出藏在腰间的一把匕首,狠狠地朝着苏茜的面庞扎去。
……
又是这样。
她要死了。
柳树那边的窸窣声也变得愈发清晰,好像世界也已经开始提前为她哀悼。
不过这一次她已经事先知道了,自己拥有让那把匕首停下的能力。
可……有那个必要吗?
“活着”这种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自己究竟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坚持下去呢?
……
“或者,是为了复仇?”
……
一个声音忽然自她心底冒起。
……
是了。
那些把自己推向死亡的家伙,他们都还在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活着”的乐趣。
……
凭什么呢?
……
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