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杀了他们。”
……
“杀了他们，在你死去之前……让他们所有人，替你陪葬！”
……
心底的那个声音就像皇后的那枚毒苹果，那般危险，却也……那般诱人。
她的血液中，好像有某种她从未了解过的、近乎兽性的残暴欲望，就要苏醒了。
……
不是错觉。
黄毛惊恐地看着苏茜眼中逐渐亮起的金焰，脑海中莫名地生出了“赶紧逃”的念头。
那张唇齿间尚残留着他鲜血的嘴，忽然咧开到了一个夸张的角度，摆出一个与少女原本文静清丽气质全然不符的狰狞讥笑。
紧接着他手中的匕首不再受他控制、继续前进，反而挣脱了他的手掌倒转头来、悬在空中对准了他。
其他的小混混终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事情似乎开始朝着十分诡异的方向发展了，他们下意识地将苏茜的手臂控制地更牢了，而后才反应过来她根本就没有用手去触碰到那枚匕首。
“……杀了你。”
凌乱不堪的刘海间，那双黄金色的眸子早已被森冷的杀意填满。苏茜以念力催动着那枚匕首前进，即使这会要了那个黄毛的性命。
即使她一旦这样做了，就会变成一个和从前彻底不一样的人。
无所谓了。
反正生也好、死也罢，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
……
可她的超能力似乎突然失灵了。
那柄匕首仍然停在空中，就像是面前有一道无形的空气墙，挡住了它的去路。
已经吓得走不动道的黄毛浑身颤抖地盯着空中的匕首，鼓起最后的勇气怂恿着伙伴们赶紧动手：“装神弄鬼……给我揍这疯婆娘……哎哟！”
就在这时，一枚小小的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不偏不倚击中了他的胸口。
“这又是你的什么花招？”黄毛惊魂未定地冲着苏茜喊道，“信不信我马上……啊！”
第二枚石子。
第三枚。
第四枚、第五、第……
不计其数的小石子从那颗护堤柳的方向飞来，打在了黄毛和其他小混混们身上，不致命，但足够疼。
被今天一系列光怪陆离、无法解释的事情吓破胆的小混混们吱哇乱叫着松开了苏茜的胳膊，然后跟着黄毛一起没命似的逃离了河堤。
苏茜还欲往前追上两步，可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打在了她的脚背上，那位刚刚出手帮她击退小混混们的神秘人似乎同样也在警告着她不可轻举妄动。
苏茜低头看了一眼对方用来阻拦自己脚步的东西，发现……那居然是一只包好了馅儿、还没来得及下锅的饺子。
……这是什么恶趣味的新型暗器么？
不过……比起先前的石头子儿砸胸口来说，自己似乎还挺受优待的。
已经力竭的苏茜在心中默想着，然后直挺挺地瘫倒在地。
……
窸窸窣窣的动静再次响起，随后是一道极轻的落地声，细微的脚步随后向着苏茜这边靠近。
“最近一直跟踪我的人就是你？”
苏茜闭着眼睛躺在地上问道。
“……是的。你很敏锐，苏茜。”
那是苏茜迄今为止不算长的人生中听过最温和的嗓音。
“为什么要帮我？又为什么要等到那个时候才出手？无论是我还是那个流氓的生死，其实都没什么意义啊。”
“在经历了严重的情绪内耗后，再将‘意义’那种原本就不存在、被人们强行定义出来的东西当做救命稻草，只会使你加速趋向虚无感与自毁倾向。”
那个温和的声音非常认真地回答道——不过他似乎正忙着做什么，草坡上传来了持续的杂音——苏茜从中听出了三分严肃、三分劝诫、三分说教，以及……
十分关切。
“……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如非必要，我其实想尽量避免出现在你面前，因为我担心把你牵扯进某些危险的漩涡中。”那人斟酌了一下措辞，“可刚刚那会儿……你差一点就要自己踏入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了，所以我必须……”
“必须‘拯救’我？还是‘叫醒’我？”苏茜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而刻薄，“你以为你是谁！大言不惭的救世主么？！还是我哪位失散多年的人生导师、远房长辈啊？”
“其实很接近了。”
那家伙竟然很认真地回应着苏茜的讥讽：“我们的确是家人，苏茜。”
“你是有什么特殊的幽默细胞么？”苏茜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家人？别逗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家人’姓甚名谁！”
“首先，尽管没能给你一个始终温暖如一的家，但你的养父母毕竟也陪伴养育了你许多年，他们理所当然是你的家人。然后……”
那人似乎永远不会生气似的，坦然接受了苏茜所有的言语讥讽：
“……你的生父叫作文图斯·夏；你的生母叫作苏泠羽，而我则是她的哥哥，你可以叫我‘风’。”
……
他在说什么？
骗人的吧？
不可能！
……
苏茜猛然坐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个叫作“风”的说话者。
那居然是个……小婴儿？而且胸前还系着一只红色的奶嘴。
至于先前她听见的那些杂音，原来是风正努力抱着和他本人差不多高的书包、替她捡拾着草坡上的书本和文具。
“你？一位会说会跑的早熟婴儿？自称是我的……舅舅？”
苏茜的语气中尽是不相信的意味。
可不知为何，她其实打心底里认为、或者说希望这个小婴儿所说的荒诞话语是真的。
“关于我的体型问题……这就涉及到我先前所言的‘危险漩涡’了。不必着急，今后我会把一切都慢慢说给你听的。”
风抱着重新变得鼓鼓囊囊的书包走回苏茜身旁：
“现在你先背上书包回家，去找‘妈妈’好好聊聊、解开心结，好么？……说到这儿，我还欠你一份道歉。”
他的语气第一次变得不再平和。
“其实当年发生……一些变故后，最初找到你的人就是我。可那时我也才刚刚变成小婴儿的形态不久，正处于人生中最迷茫的时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去抚养你。而且如果一直待在我身边的话势必会让你陷入危险，所以……”
“所以，你把我抱到了福利院，拜托他们让一对生不了孩子的夫妇收养了我。所以，第一个抛弃我的‘成熟的大人’其实是披着小婴儿外壳的你。”
苏茜默然凝视着那个听到她的话后满面羞赧的小婴儿。
沉默良久后，风才苦涩地笑了笑：“……所以，拜托将来不要成为我那样的‘成熟的大人’，好么？”
他的声音中尽是悔恨与恳求。
苏茜吸了吸鼻子，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从风的怀里拿过书包，转身离开了。
“……生日快乐，苏茜。”
她身后的风小心翼翼地说道。
“对于这一点你无需担心。我可以向你确保，今天的确是你的真实生日。”
“……”
女孩没有答话，许是因为她正在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肩膀不要抖得那么厉害。
风默默地站在她背后，一直等到她调整好情绪、而后重新开始迈步。
“站在那里干嘛？”
苏茜边走边问道。
“……？”风一怔。
“你不是很会说教么？那就跟我一起回去找我妈聊聊呗，我可不想和她单独谈心，尴尬死了。”
“……”
原来她想要前往的……是家的方向。
“我会尽我所能。”风的声音终于再次变得平静温和。
“但我该怎么跟妈妈介绍你的身份？总不能跟她说这个‘这个小婴儿是我亲舅舅’吧？”
“嗯……要不借用一下我某位朋友的说法，‘家庭教师’，如何？”
………………
很久很久以后，在卡塞尔学院的迎新晚会上，一杯就晕的苏茜和沾酒就醉的楚子航双双光速喝醉。两位醉鬼新生借着酒劲儿互相自爆了许多藏在心底的过往秘密。
……
比如苏茜告诉楚子航，自己的名字其实是出生时某位科研人员随机翻了一页中文字典给她随便取的。“茜”之所以念“xi”是因为“qian”对于那些老外而言太过拗口了。
所以她的名字其实真的没什么特殊意义，但彼时的她早就不再执着于去钻“意义”的牛角尖了。
……
比如楚子航告诉苏茜，他觉得真正的自己早就死在了十五岁，而那之后的他只是一具靠着复仇信念而活的行尸走肉而已。
听楚子航讲述完那个雨夜的故事后，除了替他感到难过以外，苏茜心里还升起了一丝庆幸的感觉。
其实或许只差一点，真正的苏茜也将永远死在十五岁。
好在那个时候有人拯救了她。
或者说得公平一点……是相互救赎？总之，苏茜在十五岁那年获得了新生。
一念新生、一念死去，其实区别只是有没有人能够及时出现并扮演那位“大言不惭的救世主”罢了。
所以苏茜下定了决心，这一次就由她来扮演“救世主”，一定要让那个死在十五岁的男孩获得新生。